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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北海/去後方:日本人和燒雞

2018/11/06 06:03:20 聯合報 張北海

「七十多年後的今天,讓我去追憶當年五歲時候在路上的一些印象,那與其說是追憶,不如說是在追尋。」──定居紐約的張北海先生,回憶他一段童年經歷,抗戰時期從天津逃往重慶的故事。(編者)


1942年夏,我母親(楊慧卿)正在天津家中收拾行李,準備上路。我(文藝)當時五歲半,幫不上什麼忙,最多也只是我媽叫我取這個那個小東西帶走。

我二姊(文芳)和三姊(文芝),一個十四歲,一個十歲,也在準備自己的小箱子。在這之前,一個家中好友還託我媽同時帶上他們的小女兒,好像姓路,和我二姊同學,她過來的時候也帶了行李。只有我沒自己的箱子,幾件衣服全塞進了我媽的皮箱。

我們不是最早那一批從淪陷區逃往重慶的,他們主要是軍公教人員和家屬,早已隨著各個機關去了後方「陪都」。我父親(張子奇)雖然也在政府工作,任職交通部天津電話局長,但是在平津淪陷之後,並沒有立刻離開,這是因為電話局在英租界,日本偷襲珍珠港之前,日本勢力無法進入天津那些英法俄等國的租界,但是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電話局地下室一間小屋,有一座與重慶聯絡的祕密電報台,只有我父親和那位不定期前來收發密電的特務知道。我後來在想,大概他們仍在等候指示。

可是日本人知道,英國人也知道,只是在珍珠港之前,日本憲兵無法去英租界查封電報台,逮捕那位收發密電的特務,而且英國還意識到他們沒有權利逼我父親。這片土地雖然是他們的租界,也不過是一個「租」的一塊地。領土主權還屬於中國,哪怕當時是在日本占領之下的領土。

後來在台北,我母親才對我們說,一位英國領事找過我父親,但也只是轉達了日本人的要求,即關閉電報台,交出特務,我父親的答覆也很簡單,只要英國放棄租界,還給中國,那租界也就自然成為日本占領區,日本憲兵可以任意查封抓人。

日本這時還沒有以行動逼我父親,只是暗示,後來改為利誘,他們請了一位已經投靠了日本的前國民政府官員,來勸說我爸出任天津偽政府市長,聽我媽說,你爸把他罵了回去。

日本人相當清楚我父親的背景,他們知道我爸當年參與了回應辛亥革命的山西起義。後來又因為閻錫山在民國初年變成了一個軍閥,又開始反閻,當時我父親才十八歲,頭上已經有了不知幾百大洋的懸賞。這時,我祖父才籌了一筆錢,送我爸逃亡日本,一直無法回國,直到我父親在早稻田大學畢業。

只有一次,他偷渡回到山西,娶了我媽,帶回日本,一住十年,我大姊(文英)即生在東京。

我不記得父親哪一年逃去了重慶,但應該是日本偷襲珍珠港之前,我在天津法國學校上幼稚園,日本人發現我父親跑了,就曾試圖威脅我來逼我父親。

這一場有驚無險的過程,我的印象比較深刻,但所謂之「驚」,也不是我在「驚」(懵懂無知真是福),而是父母在「驚」。

我在課室看到校長陪著我父親一個屬下在門口向老師招手。他們三人在外面談了幾句話,老師回來到我身邊輕聲說,「Paul,你需要現在就回家」。Paul是這家天主教小學一位修女給我取的名字,為的是她好念。

我就這樣跟著我父親的同事出校上車,剛離開法租界進入了當時天津人所謂的「中國地」,這可是具有相當諷刺性的稱呼。「中國地」只是在日本占領下的幾片天津市區,不屬於任何一國租界,從來就是中國土地,只不過當時被日本占領。

在中國土地,他叫我向後看,說緊跟我們那輛車是日本憲兵,他們打算綁架你,可是日本憲兵並沒有上來攔住我們,把我帶走,而只是開到我們車旁,盯了我們幾眼,等我們開進了英租界,他們也就掉頭開走了,威脅綁架也只是發生過這麼一次。

是這個明顯的暗示,促使我父親傳話,要我媽帶我們儘快離開。

可是為什麼我這一代六個子女——我兩個哥哥三個姊姊——為什麼最後淪陷區只剩下了四十一歲的母親和三個未成年孩子?

我大姊和姊夫張桐已經隨他的單位去了重慶。我大哥(文華)也去了昆明上西南聯大。我二哥(文壯)也在不久之前逃離了家庭,去了後方。

我不記得其他兄姊是什麼時候去的後方,但是二哥出走之前,我倒是有一個很深刻的印象。

好像是他出走之前兩天,他帶我和奶媽去天津「一品香」(「四品香」?)吃冰激淩。他給楊媽和自己買了兩個蛋捲草莓,給我買了巧克力。

快吃完的時候,他取出一塊大洋給了楊媽,說文藝喜歡吃巧克力和草莓冰激淩,有空買給他吃,然後補上一句,「你們吃,我先走了。」

二哥就真的跑掉了,沒有告訴任何家人。只是在他逃走之後我們才發現,他還偷了我叔叔兩百塊大洋。

我後來回想這段往事,才意識到二哥最後那句「我先走了。」的雙重含義,他像是在和我及楊媽告別。但是他又不只是從天津出走,我們是逃難,他是逃家。等我們到了重慶,才知道他已經考取了中國空軍官校,也從政大退學。可是位於杭州筧橋的官校已被日軍占領。我這才聽說他馬上就要去美國。當時國家沒有能力訓練空軍。他們這一期,是在美國西部科羅拉多州的美國空軍官校畢業的。

珍珠港被偷襲之後,英美正式對日本宣戰,八年抗戰第五年,中國成為已在亞洲及太平洋戰區展開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同盟國——當時號稱「中美英蘇」。之後半年,我們一行五人,去了後方。

可是我母親也不是一無所知就帶了四個小孩子上路。我們離開天津之前,不少先去了後方的親朋好友,都有話傳回來,不要帶太多的法幣(想來當時用的還是法幣),只帶了夠路上吃住喝車費雜費的數額。帶些銀元,儘量把其他的錢,包括金條,都換成美金,而且縫在小孩子衣服裡。我身上的衣褲就給縫了不知道多少美鈔。

最重要的是,多帶些布料,黑白色和藏青的陰丹士林,不同大小的針,軸線,剪刀,肥皂,等等。因為我們必定會走不少段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鄉野,到時候只能投靠有幸遇到的農家,求助吃住。給錢沒有用,這些貧苦農村附近沒有賣這些用品的店鋪。

出門之前,我媽又一再囑咐,路上如果有日本憲兵問起,就說我們是回山西老家。

我一直後悔長大之後沒想到問起我們走的路線,經過住宿了哪個城市村鎮。可是記得頭一段路是坐火車去北平。

三個女孩坐在我和母親對面,但是走道斜對面卡位是兩個日本軍官。年紀大的像是將軍,他對面是個年輕軍官,正在削水果,我沒有怎麼注意他們二人,吸引我的是將軍身邊靠窗立著的那把武士刀。

那個將軍注意到了我一直在看他的刀,向我微笑招手,我起身走了過去,他示意坐在他身邊,取刀給我看,我摸了下刀把和刀鞘,正要拔刀,他阻止了我,由他抽出一小截,我正要去摸,他又阻止了我,合上了刀,立在窗邊。他說了一句日本話,年輕軍官就削了一片給我,是片梨,我正在吃,看見我媽向我招手,我跟將軍說我母親要我回坐,老將軍沒聽懂,對面坐的說了幾句日文,老將軍拍了下我的頭,我起身回坐。

母親一直沒問我什麼,只是用手絹擦了擦我的手,車過了一會兒停了,是個小站。兩個日軍起身下車,經過我們的時候,將軍向我微笑,又向我母親微微點頭,我媽用日文回了他一句,將軍有點意外,向我媽行了一個簡單的軍禮。他們,好像只有他們二人,下車之後,車就開了。這時我媽才問我說了什麼,我說什麼也沒說。我問她用日本話在講什麼,母親說謝謝他給你吃片水果。

我們五人在北平車站換了一個月台上了一列不知道去哪裡的火車,反正很擠,好在是起站,我母親和姊姊先上去占了面對面兩排座位。

去哪裡我也不知道,問我媽,她說跟你講了也白費。就這樣,走走停停了好幾個鐘頭,才在一個車站停住,像是一個不小的城市,上下的人很多。這時,月台上一些人在叫賣「德州燒雞」,我媽說「有好吃的了」。她買了兩隻,說一隻車開就吃,一隻晚上旅館吃。

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雞,我們五人一下子就全吃光了,剛寫完上面兩句,我開始覺得可笑。「從來」?一個五歲十歲小孩會有什麼「從來」?我打算重寫。可是又想,人生一世,任何一個年紀,從五歲到八十,都會有數不清的「初次」經驗,從初嘗德州燒雞到初戀到初抱子孫,也就是說,每次「初次」都是你「從來」沒有過的經驗。換句話說,我們都是,也正是靠這些一個又一個「初次」的累積,長大成人。

我一直懷念德州燒雞,曾經問起幾個北京上海的朋友,他們竟然沒聽說過,直到七十多歲之後,我在北京南下高速火車上,在濟南稍停的時刻,才意外地買到一隻。

那是2015年,我乘高速火車從北京去上海,想經驗一下華北到江南的景觀變化。結果,沿路是一個不起眼的城鎮接另一個不起眼的城鎮。偶爾會出現一片莫名其妙的空地。就景觀來說,幾乎沒有一處會讓人感到中國大地江山之美。只有在濟南,有人上車售賣德州燒雞,我感到驚訝,立刻買了一隻,不過我沒在火車上吃。

我去上海時探望以前在曼哈頓蘇荷區兩位老友,藝術家夏陽和搞電子平面設計的沈明琨。當天晚上,在沈家客廳,桌上有威士卡和冰塊,我們撕著燒雞,喝著威士卡。他們二人都是頭一次吃,也都是第一次聽說這是德州燒雞,可是吃得過癮,就燒雞來說,這是他們的初次經驗,且有威士卡相陪。他們二人也都七老八十了,倒是真的可以說「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雞。

天開始暗了,火車又走了好幾個鐘頭,停了幾個站。最後在一個不是很大的車站停了,我母親說這裡下。我們五人出了站,上了三輛洋車(大概是洋車)。

我也不知道這是哪個城鎮,只是感到什麼都新奇。三輛車最後在條街上停住,我們下車走進一家旅館,這是我第一次(又是「從來」)沒有在北平天津家裡過夜,也是第一次在一個陌生城市住進一個陌生旅店。我覺得新鮮極了。

後來迷上了武俠小說,每次讀到任何俠客綠林,或任何走鏢的,住進任何一個客棧,都會讓我想起小時候第一次住進的那個陌生旅店。客棧不同,但是感覺和味道一樣。

這家旅店好像沒有自己的食堂,可是它旁邊和對街開著兩家飯莊。我媽就請茶房買了些饅頭烙餅之類的擀麵食,又給我們說,吃完早點上床,我們又開始吃燒雞。

第二天一早,我媽交代我們,她要出去辦事,叫我們不要出旅店,尤其關照我姊姊好好看住我,不要上街,又說她會再讓茶房給我們買點吃的。

她下午很晚才回來,說明天一早上路。當天晚上,我們去對街飯莊好好吃了一頓。

我是在寫這篇東西的時候,才開始回想一些當年的往事。可是我發現不是你想回憶過去任何一段往事,這個往事就會從過去呈現在你的腦中。我又發現,如果我連昨晚作的夢,醒來之後都難以捕捉,那七十多年後的今天,讓我去追憶當年五歲時候在路上的一些印象,那與其說是追憶,不如說是在追尋。

不過,我還是有一些起碼的索引作為起點,向我前面提到的後方傳回來的話,其他也只能推測。我猜是我爸傳話給我媽,安排好了路線,在哪裡下車過夜,去找什麼人安排下一程。

這是我長大之後才想到的,也許這就是我父親逃走的路線,否則去西部後方不太會(至少我是這麼想)先南下走山東,也許這麼走的危險性較低,至少避開一些日軍關卡,我這才想起,德州就在濟南附近,當年頭次吃德州燒雞那一站,應該就是濟南,是我2015年又買到燒雞的同一站。

我還查了Google,從北平天津到重慶是1800公里,想來那個距離是直線里程,我們走的是旱路,一站一站迂迴前進,我估計幾個月之後終於抵達陪都的時候,就里程來說,可能走了兩千五百多公里。

我同時又在想最重要的還是我爸信任我媽,我父母當時已經結婚二十多年,生了三男三女六個小孩,二人相互了解極深,這應該是為什麼,當我家其他兄姊都已先後去了後方,我爸還是很放心的讓我媽,四十剛出頭,就帶著四個未成年小孩殿後。

在小旅店住了兩夜,第三天一早,我們胡亂吃了點東西,就帶上行李出了旅店,上了一輛已在門口等我們的騾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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