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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海外篇2】叢甦/我是傳奇──近距離品味「大蘋果」

2018/11/02 06:30:43 聯合報 叢甦(旅居紐約) 文˙圖片提供

叢甦祖籍山東,台大外文系畢業後赴美,長住紐約。
叢甦祖籍山東,台大外文系畢業後赴美,長住紐約。

我是Alpha(始),我是Omega(終),我是大蘋果!我是生命!我是傳奇!我是紐約!……


據說,一個城市的生命,正如同個人一樣,有的是傳奇,有的是小品;有的是史詩,有的是評書;有的是交響樂,有的是蓮花落。這並不意味著品質的優劣,而是型類的差異。因為在每個成就的背後,不論大小,都有著曾經的努力心血與掙扎辛酸。

但是傳奇的確不同於小品,因為它喧囂誇張,它大膽無度,因為它詭譎誘惑。你或許會愛上它,也可能會恨它,但是肯定會被震撼,激動,或癡迷;因為傳奇的誕生不僅是由於人對理想的追求,更由於人對夢幻的永恆嚮往;不僅是由於人對現實的疲憊,更由於人對「奇蹟」的無限期盼。

複雜多樣的人群組成複雜多樣的都城,又彼此相輔相成;於是在新大陸東海岸邊的一個不算太大的小島上,一個城市的傳奇,或一個傳奇的城市誕生了。這個被原住民稱為「曼哈頓」的小島,與它並依的另外四個地區而合成的紐約市,在它瑰麗多彩的生涯裡,它的守護神,那位身披綠袍手持火炬的女士,日夜守望;火炬照亮港口,照亮歸航,也照亮了來自五湖四海的陌生者的腳步與心靈。

叢甦母子。
叢甦母子。

地標與風貌

一個城市傳奇的誕生與成長,其中不小的因素來自地標。地標之於城市正如衣飾之於個人,衣飾鮮亮超卓,人也顯得鮮亮光彩。而城市的地標更能象徵地代表它的精神與風貌。這大城最鮮亮的地標就是被稱為「自由女神」 的淺綠巨像,這是在法國大革命後法國人民贈送給美國人民的寓意深遠的國禮。1789年法國大革命時的口號是「自由、平等、博愛」。當十九世紀猶裔女詩人愛瑪拉扎瑞絲(Emma Lazarus)為雕像書寫那經典的頌讚詩句時,她著重了自由、接納、博愛等人類美德:「將你那疲憊的,貧困的,那擁擠但渴望自由呼吸的人群送給我……我在金色之門旁高舉明燈」……在詩中巨像被稱為「流泊者之母」(Mother of Exiles)。這詩篇為雕像定格,而雕像又為大城定調:這個擁有八百萬人口,據說講著八百萬不同口語的大都會是人類整體的縮型,是一個異鄉人創業立身的新土,是一個陌生人不感到陌生的「大拼盤」──不同族裔有不同語文、口語、習俗、宗教、節慶等,但卻又能異中求同,融洽共處。

在「自由神像」後最著稱的地標應是摩天樓群組成的獨特的紐約天際線。從高空俯視,這參差不齊、凸凹有致的天際線猶如人類伸展高舉的雙臂,向無垠上蒼祈福祝禱,並渴望著昇躍與飛翔。

群樓中最著稱的「帝國大廈」由於歷史久,地緣佳(笫五大道),與好萊塢的厚愛,使它的聲名久播遠傳。六十年代的愛情經典電影《金玉盟》與較近的《西雅圖夜未眠》中的戀人都相約會面於帝廈頂層。誰又能忘懷《大金剛》中那巨無霸人猿手握美女攀樓怒吼的壯觀?在大樓頂峰瞭望台上,四周環望,紐城地貌盡收眼底。遠近燈光,閃爍爭豔,如群星撒地,銀河落塵。「相約於帝廈」也見證了多少年代裡多少戀人(真實或虛擬)的浪漫遐思與溫馨念想。

自高空俯視,首入眼目的應是曼哈頓島自中腰到頭頸部位的一片長方形的墨綠蔥鬱的中央公園。這地占八百多畝的園林,兩倍大於那華麗的賭城王國摩納哥,是紐約人心中之愛之傲。園中有茂林花叢、古堡亭閣、湖水噴泉、儲水池、溜冰場、動物園、大草場、劇院、餐廳、兒童遊玩場等。這兒不僅是休閒遊玩,慢跑晨練的佳地,也見證了巨型戶外畫展,數十萬人群集的反戰示威,歌唱會等。公園不僅林茂花麗,也是供人活用實用的秀美天地。

由中央公園的第五十九街的南端出口,人就進入大城那寸土萬金的第五大道。大道睥睨寰宇,但並不寬敞,浪得虛名。只因沿街聳立的經典藝館與金貴商號而著名,上自大道北端的「大都會博物館」,下至中端的「蒂芬妮珠寶店」、「川普大廈」、「洛克菲勒中心」,以至於中下段的「帝國大廈」及寸步之遙的「梅西百貨」與步行可及的「時報廣場」及「百老匯」劇院區等景點也都是大城訪客的「到此必遊」之地。

離開中城來到曼島的南端,人便踏入古風異色的唐人街,狹窄的街道,毗鄰的餐店,色豔物豐的門鋪與絡繹若流的遊人等都是引人逗留的「城中之城」。自此人可漫步到曼島的極南端的華爾街地區,這象徵世俗金權的財神寶地,與不遠處海中的自由女神像咫尺相望。

「貪婪是好的,是對的!」

華爾街(Wall Street),如果意譯,應為「牆街」,音譯成「華爾街」倒也順口順耳。曼島在十六世紀初在這臨海的南端確曾有一面由荷蘭人建造的牆,後來被英國人摧毀了。但牆亡名存,沿用至今而成為遠近聞名的金權象徵與財富傳奇。在這不算大的地區仍有著幾條古老又狹窄的石塊鋪路,人行其上,鏗鏘聲響。石塊路兩旁高樓聳立,幾互碰觸,遮天蔽日。在鋼骨水泥大峽谷由上洩下的天空與陽光都是狹窄的,陰冷的,一線天式的。

高樓裡有證券公司、股票掮客、銀行商號、政府機構等,也跳動著成千上萬致富美夢的雄心壯志。但股市如博奕,起落難測。二十世紀的世界大蕭條就由1929年的華爾街的黑色十月敲響喪鐘,又間接引爆了二次世界大戰。當時墜樓人如風中秋葉,落地無音;昔日富豪蓬首垢面,沿街乞討。但是風水輪流轉,華爾街上不時傳爆大哭大笑。八十年代由內線交易,股票詐騙,垃圾證券等而產生了一批「比上帝還富有」的饕客,艾文‧波斯基(Ivan Boesky)與麥可‧麥而坎(Michael Milken)是其中著名的。後者曾年收入五億,前者則因電影《華爾街》而傳世留名。電影中的主角哥登蓋可的名言「貪婪是好的,是對的!」就是出自波斯基之口。事發後兩人都被罰款入牢。另位華爾街的「曾經寵兒」是二十一世紀的麥道夫(Madoff),此君因炮製了「有史以來最大的龐氏騙局」而被判刑一百五十年。

或許正是當年以華爾街的巨鱷大亨所代表的「大貪大富揮霍無度」的雄心推動了自由市場的競爭活力與財富累積,但也為這慣於「大手筆高姿態」的大城帶來無限災難。自六十年代末期至九十年初,大城經歷不少大小劫難:大罷工、大停電、破產危機(1975)、犯罪率高漲、黑手黨與幫派分子猖獗、中產階級大遷逃、銀行商號倒閉、房地產狂跌,遊民毒犯暴增,市容汙穢,塗鴉橫行,地鐵危險腥臭等。在這團烏黑混濁中更令人驚怖的是幾起連續殺人案,如「山姆之子」案與「瑞夫金」案等。至於那被冠稱為「三十八個證人」的姦殺案卻將使大城人永遠蒙羞:皇后區一女子深夜戶外被姦殺,喊叫震天,三十八人聽見,但無人救援或報警。事後不少傳媒與著作都曾探討並譴責所謂的「大城冷漠」與「旁觀者心態」。

自九十年代中後期開始,市政經過精簡改善,市府財政與市容環境都煥然一新。誰料到新紀元甫始,龐巨恐襲自天而降,六七年以後銀行業的次貸風暴又迎頭撲來,這天之驕子的大城真的遭受了天譴咒詛?幸運的是大城頑強的再生力使它屢跌屢起,越挫越旺,這豈非是生命中否泰交替的最終真諦?也印證了「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的永恆真理。

我是傳奇,我是大蘋果!

大城在十七世紀曾被最早的主管者荷蘭人命名為「新阿姆斯特丹」──以紀念故國首都。在英國人趕走荷蘭人以後它才被命名「新約克──紐約」。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有個體育記者在報上又為它起了個「大蘋果」的暱稱,逐漸地這「小名」成為大城通俗文化與旅遊宣傳中的順口溜。

蘋果紅潤光鮮,甘甜可口,形象美好,但是它的象徵意義卻令人深思。被西方基督教文明視為神諭的《聖經》中,惡毒之蛇引誘懵懂無知的夏娃去偷食智慧之樹上的禁果,夏娃又引誘亞當同食。吃了禁果後兩人長了智慧,開竅逞能,由此也被上帝逐出樂園,導致日後人類的墮落與原罪的負擔。禁果是何?一般認為是蘋果(另說為無花果)。在此我們姑且接受它為蘋果,也姑且來解讀以蘋果為代名裡涵寓的象徵與隱喻:「大蘋果」光鮮誘人,但也險惡驚怖;它甘甜可口,但也苦澀難堪;它大度能容,但也藏汙納垢;它慷慨大方,但也冷漠無情。這大城既是一個人類整體的迷你微型,那麼人間世一切的甜酸苦辣,成敗得失,美醜善惡,七情六慾,由於大城人集體的競爭活力與勁度,都被誇張地凸顯化,赤裸化了。

十八世紀英國的文壇怪傑山姆‧強森(Samuel Johnson)曾如此評價倫敦:「如果人厭倦了倫敦,人也就厭倦了生命。」如今我們如用強森之語來評論紐約也並無不妥。這繁雜又固拗的大城在其生命歷程中曾屢暴興暴衰,大起大落。但是在那日夜萬頭攢動,萬光閃爍裡,那八百萬生命或歡欣躍舞,或驚悸憂傷,都辛勞地編織著夢想。對此,人可能喜愛或憎惡,但不能漠視,不會厭倦。

於是當人恬然享受著中央公園的林蔭漫步,哈德遜河上的渡輪賞月,第五大道的風情萬種,林肯中心的綜藝繽紛,百老匯的徹夜霓虹,時報廣場的遊人洶湧,華爾街的金山銀庫等,也別忘了這壯實的,固執的,激情的,大肚能容的,吞骨不吐的大城之歌:我是Alpha(始),我是Omega(終),我是大蘋果!我是生命!我是傳奇!我是紐約!

叢甦旅居紐約,長期為國際筆會撰寫報告。
叢甦旅居紐約,長期為國際筆會撰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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