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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臺伐惡春秋筆

2018/10/27 06:38:46 聯合報 曾永義 圖╱臺灣戲曲學院提供

《二子乘舟》,齊公主(左)朱民玲飾,太子伋,趙揚強飾。
《二子乘舟》,齊公主(左)朱民玲飾,太子伋,趙揚強飾。

《二子乘舟》,太子伋(左)趙揚強飾,公子壽,魏伯丞飾。
《二子乘舟》,太子伋(左)趙揚強飾,公子壽,魏伯丞飾。

春秋不倫君侯的「新臺之惡」

我所編撰的崑劇《二子乘舟》,其故事記載於《左傳》魯桓公十六年(676 B.C.),迄今已近兩千七百年。不止《史記.衛康叔世家》、《列女傳.衛宣姜》、《新序.節士》等漢籍也都敘及,更被《詩經.邶風》之〈新臺〉、〈二子乘舟〉,以及《鄘風》之〈君子偕老〉、〈鶉之奔奔〉、〈桑中〉等詩篇所歌詠。可見其事在當時即喧騰人口,而且傳播久遠。直到現代,「新臺之惡」還被當作典故成語在運用。

這件真人真事的史實,大致是這樣子的:春秋時代有個最不倫的君侯,叫衛宣公,他不止上烝庶母夷姜,生世子伋,還在為伋娶齊女姜氏時,聽說姜氏貌美,就先在黃河邊建造可供遊觀享樂的「新臺」,一等姜氏進入衛國境內,即將她攔截,留置其中,奪為己有;而命世子伋別娶,使得夷姜為此悲憤,自縊而死。姜氏既為衛宣公夫人,史書就緣例稱她「宣姜」。宣姜生二子,一名壽,一名朔。壽情性與伋同樣仁厚,彼此友愛;朔陰狠有如乃父。宣公與宣姜、朔共謀奪嫡,乃命伋出使齊國,擬殺之於舟中或邊界莘。壽知其情實,追伋至黃河舟中,勸伋勿往,並代為抵禦刺客。伋以父命不可違,堅持使齊。壽乃醉之以酒,持其旌節,代伋赴死;伋後至,亦被所埋伏之群盜射殺。衛國人對其君侯宣公和夫人宣姜所作所為甚感厭惡,便作〈新臺〉等詩加以譏刺;而對於世子伋和公子壽的弟兄爭死之情甚為哀思,便賦詠〈二子乘舟〉來悼念他們。

我在劇本開頭,以一首七律,傳達全篇旨趣:

二子乘舟泛遠行,願言書憤淚縱橫。

有兄有弟堅仁義,無父無君任死生。

滅絕天倫沉慾海,機關巧設鑄汙名。

新臺伐惡春秋筆,譜入水磨千古情。

就因為旨趣在表彰世子伋和公子壽的兄弟至情,所以就用《詩經》〈二子乘舟〉作為劇目,並藉以討伐衛宣公的「新臺之惡」。

且來看《詩經》〈二子乘舟〉的詩句:

二子乘舟,汎汎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

二子乘舟,汎汎其逝。願言思子,不瑕有害。

詩中「二子」之「子」是古代對男人之美稱和尊稱。「二子」指衛世子伋和公子壽。「汎汎」通「泛泛」,漂浮搖蕩的樣子。「景」,讀為「憬」,遠行之貌。「願言」,因顧念而,「言」為語助詞。「養養」,讀為「漾漾」,憂心不定貌。「逝」,逐漸遠去望而難見之貌。「瑕」為語助詞,如白話之「啊」!全詩譯文如下:

我們敬愛的世子和公子啊!

你們弟兄在黃河上乘著舟,飄飄蕩蕩的遠行。

我們顧念你們,更擔憂你們啊!我們心中不禁七上八下起來!

我們敬愛的世子和公子啊!

你們弟兄在黃河上乘著舟,飄飄蕩蕩的遠去,在我們遙望中逐漸消逝。

我們顧念你們,更擔心你們啊!希望你們平安無事,不要遭遇禍害啊!

詩中流露著衛國百姓對伋和壽弟兄的無限關懷和擔心。

戲劇剪裁使情節明淨,

突顯主題

戲曲的題材內容,大抵有歷史、傳說、政治、社會、宗教神魔,以及世俗生活中之家庭倫理、悲歡離合,尤其是男女愛情婚姻故事。其所涉及,真是大千世界中所發生的大小事物,無奇不有。而我比較喜歡用歷史和傳說作為編劇的題材,緣故是它們一方面可以滿足我的學問癖,先做一番考述來龍去脈的研究,好能言之有物的在「以實作虛」的原則之下,適當的加些油添些醋,使之假藉舞台,再現昔日光景。另方面也可以為己藏拙,因為我才情淺薄,沒有閉門造車、杜撰賣空以反映或嘲弄現世的本事;也因此反而可以防患前後矛盾、罅漏百出,或一廂情願、令人不知所云的弊病。

所以縱觀《二子乘舟》六齣戲裡,其二齣〈新臺巨變〉、五齣〈二子乘舟〉兩齣骨幹戲,可以說是幾同史實的敷演,尤其〈新臺巨變〉一齣,排場三轉,融匯史書諸多情節,以緊湊之步調,彰顯討伐宣公之罪惡;而三齣〈愛恨交織〉與四齣〈小宴陰謀〉,則可說是「虛實參半」,其所以「虛」,乃於承上啟下之鋪敘渲染,使劇情可以骨肉均勻的轉折發展。至於首尾兩齣,〈風雪堅盟〉與〈追悔莫及〉,只因為全本崑劇,必以生旦為主軸,而本劇既以世子伋為生、夫人宣姜為旦,伋又曾質於齊,所以便想當然耳的造設他們之間在齊可能的戀情,以強化宣公奪媳之惡;末後又設想宣姜在情人世子伋、親生兒公子壽、丈夫宣公死後,撫今追昔的悲涼心境,使她唱嘆「為人莫作女兒身,百年苦樂由他人」的憾恨。

對於史事,尤其是像宣姜那樣遙遠故實的記載,文獻自然容易支離破碎;而如何將它們串連彌補成篇,使之筋肋分明、針線照映,從而引人入勝,就非易事;而對於妨礙主題的情節,尤其要善於剪裁去取,以免累贅枝蔓,則更加艱難。對此,前者就本劇而言,已見上文舉例;後者如以宣姜生平而論,本劇就避免了她與宣公之兄公子煩的曖昧私情,並刪除了齊人使世子伋之同母弟昭伯強行烝淫宣姜而生了齊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許穆夫人這些「後事」,為的就是要使「情節明淨」,突顯主題。

以南雜劇的體製規律

編撰崑劇新劇目

以上所述本劇情節關目的布置刪補去取的編撰手法,都是出諸及門王瓊玲教授,她在中正大學講授《左傳》和《史記》,向我建議以伋與壽感人的事蹟作為劇目。她又是位暢銷小說家,善於結構生發情節,由她分場建設綱領,最為適宜不過;然後我再緣此以設計排場,選宮擇調以填詞,就省事多了。近年我以整理學術論著為「正業」,無暇對所編劇目,先行作「研究」的功夫,真感謝瓊玲助我,使我只花了一星期就完成崑劇《二子乘舟》的文本。

我一向以南雜劇的體製規律來編撰崑劇新劇目,其理由有二,其一是:以北雜劇為母體,從而與南戲文交化形成的混血劇種南雜劇,具有南北戲曲音樂的質性和長處,宜於豐富聆賞;其二是:南雜劇的長度不超過十一齣,我編為六七齣,在兩個半小時之內可以演完,以適應現代人觀劇的習慣。至於填詞嚴守曲牌「八律」,則是我一向的主張。也只有如此,才能使蘇州大學的周秦教授譜起曲來,有十足的崑味。我和周教授已合作五次,文化部傳統藝術中心於2016年四月已委託臺北國家出版社,為我們出版了劇本與五線曲譜對應的《蓬瀛五弄》;那麼這齣新編新譜的《二子乘舟》,就是我們共同完成的「第六弄」了。我們對彼此的「相得益彰」,都很珍惜。

大家都知道崑劇是我國最精緻的表演藝術和最優雅的韻文學的高度融合,是我民族藝術文化中的瑰寶,已被聯合國列為第一批人類非物質共同文化遺產。可見其文化地位是何等的崇高,藝術價值是多麼的珍貴;而這也是迄今我九度為它編劇、周秦教授為它六度譜曲的原因。

新編崑劇《二子乘舟》將於2018年11月8至10日,由臺灣戲曲學院京崑劇團,假臺北城市舞台首演。朱民玲、趙揚強擔綱,他們長年搭檔,默契極佳,其藝術早蜚聲兩岸,相信觀眾蒞臨觀賞,不會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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