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聯副9.10月駐版作家】顏擇雅答客問:誰教你那晚不下樓

2018/10/21 06:00:49 聯合報 顏擇雅

顏擇雅曾經幻想,自己到某一年紀就可以把想讀的書都讀完。
顏擇雅曾經幻想,自己到某一年紀就可以把想讀的書都讀完。

顏擇雅是作家、翻譯家,也是出版人。
顏擇雅是作家、翻譯家,也是出版人。

顏擇雅收藏的《小王子》立體書。(圖/顏擇雅攝影)
顏擇雅收藏的《小王子》立體書。(圖/顏擇雅攝影)

生命中的學思經驗

●顏老師:

您在文章中經常展現「讀書帶來力量」的風範,提出洞見,拆解眾人習以為常的概念,或還原議題的脈絡,引導讀者以多面向的角度思考問題。可否請您分享幾個生命中的學思經驗?(台南╱詹姆士)

答:八十年代末,我媽去美國看我時,我們周日晚經常一起收看日語頻道的NHK綜藝節目。當時鄧麗君在日本事業如日中天,每次她一出現,我就需要我媽把主持人與她之間的對話一句句翻譯給我聽。她唱的日文歌好聽極了,聽完意猶未盡,我就會問我媽一串問題:

「所以你是幾點接到老闆娘電話的?只有老闆娘陪她來嗎?病歷表是她自己填的?她那天穿什麼?爸有幫她聽診嗎?有看到她喉嚨發炎嗎?有多嚴重?她沒搽指甲油嗎?穿什麼?身高真有一六七嗎?」

每次我媽答完所有問題,就加一句:「誰教你那晚不下樓。」

聽到這句,我總是無言以對。我們都記得有一晚,我媽用通話機找到我,壓低聲音說:「快下樓。」幾分鐘後她又打一次:「叫你下樓怎不下樓?」更晚診所打烊,我媽來到樓上,我才知道我錯過了鄧麗君。

其實,鄧麗君會來給我爸看病,並沒那麼奇怪。我家離聯美歌廳只有兩條街,老闆娘跟我媽又是高中同班的好友,因此我家樓下,也就是我爸診所,經常有歌星明星來看病、拿藥、打點滴。但是,我媽從不曾通知我下樓。那次會特別通知,真的因為是鄧麗君,等級不一樣。

我當然知道自己錯過的是國際巨星,但第一時間我並不懊惱。當時我受余光中影響,成天聽的卡帶都是披頭四、巴布狄倫。等我意識到那晚沒聽媽媽話很蠢,已經是三年後我去美國做小留學生,開始大聽特聽鄧麗君。後來我回國工作不久她就過世,沒人能見到她了,我就更覺得自己蠢了。

我其實想不起蠢事發生於何年何月。前幾年翻閱鄧麗君傳記,才發現她去台中登台的時間是一九八一年三月。當時我十三歲,國二下,不想下樓的原因是因為我在看書。哪一本書?該不會是李敖吧?那是我讀李敖最如醉如癡的年紀。當時他正跟胡茵夢打官司,報紙上天天有他新聞。

李敖所有的書,我差不多二十三歲左右就清掉了。之後也有讀他的書,但經常需要摀著鼻子。如果是李敖害我錯過鄧麗君,我就應該去撞牆!

但可能跟李敖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當年沉迷閱讀,沒有李敖也會有別人,張愛玲或黃春明之類的。反正我總覺得手邊要讀的書還有好多,自己獨處的時間不夠,在家裡最常講的一句話就是:「別吵我!」也經常把爸媽的話當耳邊風。我媽要我下樓我卻不理她,對十三歲的我就是稀鬆平常。今天我會特別記得,純粹因為我錯過的是鄧麗君。

經常有人問我,是怎麼養成博覽群書習慣的。老實說,我從沒想過自己博覽群書,我只知從小,別人覺得無趣的書我都覺得有趣,別人覺得有趣的事我則覺得無趣。閱讀減少我青少年期間的人際互動,因此對我的人格養成一定是負債。但我的閱讀速度還是趕不上我的夢想。十三歲的我曾幻想自己到某一年紀就可以把想讀的書都讀完,五十歲的我已經意識到夢想太偏離實際,頂多只會製造遺憾。

我常讀到別人讚美閱讀的種種好處。當然今日我可以有自己的出版事業,我寫的文章有人看,都是拜閱讀所賜。但凡事有取就有捨,好東西都有壞的一面。我媽看來,閱讀最大壞處是把我變成生活白癡。今年她病倒,就說她哪天離去什麼都不憂慮,只憂慮我這麼笨沒人照顧怎麼辦。

我倒不認為自己生活白癡,不會開車可以搭公車,不會煮飯可以外食。我承認的,是閱讀減少了我人生很多樂趣,很沒意義的樂趣,但依然是樂趣。

例如親眼看到鄧麗君,在我家,張開嘴給我爸檢查喉嚨。

怎麼看安樂死?

●親愛的擇雅老師,平安

台灣日漸高齡化的社會,常常會在電視上看到年輕一代無法承擔照顧長輩的生活,而導致的悲劇,雖然從明年開始實行「病主法」,但是條件也嚴格重重。所以之前有人跑到國外去執行安樂死,求死得仁,了無遺憾。想要知道顏老師對於這個議題的看法?是否認同?若是不認同的話,原因又是如何呢?(張鈞睿)

答:要回答這問題,必須先釐清「安樂死」的定義。這詞是譯自英文euthanasia(發音:優騰內西亞),在歷史上不同階段曾有不同定義。

Euthanasia直譯是「第一流的死亡」,在西方文獻第一次出現是羅馬野史《十二帝王傳》描述奧古斯都駕崩那段,寫說這位帝王最後一刻仍意識清楚,嚥氣前還鄭重與愛妻道別,作者蘇悅東補充道,這種死法想必正中他下懷,因為他從前聽聞有誰走得快又無痛,就說:「願上蒼賜我類似的euthanasia。」

由此可知,euthanasia本意是一種無痛無憾亦無拖延的自然死亡,只能上蒼賞賜,自己與他人都幫不上忙。

這字進入英文,則是十七世紀培根一篇文章,他闡述的euthanasia分兩種,一種是內在,他寫「甜美平靜的死去」(sweet calm dying)。「安樂死」的「安樂」,不就是平安喜樂,很像培根的「甜美平靜」嗎?無憾無恨無懼,也不胡思亂想死後世界,這是最名副其實的安樂死,只能靠自己。培根強調,這種精神境界需要長年累月的準備。

不過如今講的「安樂死」已不是靠自己這種,而較接近培根講的第二種,外在的,需要別人協助。不過,培根給的定義跟蘇悅東一樣,也是一種自然死亡,差別是多了醫助減痛。若在今天,這也不叫「安樂死」,而叫「安寧緩和醫療」。

Euthanasia下一次意義改變是十九世紀末,變成非自然死亡了,醫師角色從減痛變成加速死亡。當然需要一番辯論,常見說法是慈悲,助病患解脫,也減少其家人負擔。需要這種慈悲的,除了臨終、久病,還有各種形式的生不如死。有醫師或法學家受社會達爾文主義影響,就主張把身障或精障人士納入,可以改善種族的血統傳承。

這種主張已經是把殺人變一種義務了,因為慈悲是一種道德義務。二戰前許多國家都進行過這場辯論。但是戰後,大家就閉嘴,不再辯了,原因很簡單,因為納粹做了,而且做得超有效率,喪命的身障與精障人士高達三十萬,許多還是小孩。有數十年,一講到安樂死就想到納粹罪行。

八十年代又盛行起來的辯論已跟戰前不一樣。安樂死定義又變了,變成醫助自殺(doctor-assisted suicide),理由也從慈悲換成尊嚴。瑞士專門協助外國人安樂死的基金會名稱就是拉丁文「尊嚴」(Dignitas)。既然重點是尊嚴,就必須給當事人自由選擇。

做這種選擇的人有兩種,一是自知不久人世,拖也是一死,不拖也是一死,痛也是一死,睡也是一死。可以不拖幹嘛拖?可以睡幹嘛痛?

相信生命神聖的人一定反對。我不反對的原因,是我用演化學的框架來思考這件事。我問:癌末劇痛是怎麼演化來的?

答案:疼痛與致癌基因各自都導向「適者生存」,分開看本身都具有演化上的意義。疼痛提醒我們避凶趨吉,致癌基因在沒失控前,則刺激細胞汰舊換新。但癌末劇痛既無關「適者生存」,也不導向「不適者自然淘汰」,只是演化的不幸副作用。對大自然來說,癌末劇痛完全無意義。人力予以消除,應該也無所謂對錯才對。

不過,很多人選擇安樂死,卻跟臨終病痛無關。例如英國知名指揮家多恩思(Sir Edward Downes)只是視障兼聽障,癌末是他妻子,他想跟妻子一起走,夫妻倆就在二○○九年同赴瑞士接受尊嚴基金會的服務。

夫妻手拉手,一起平靜離世,對婚姻來說不失為一種圓滿結局,但我無法支持這種安樂死。首先,如果多恩斯是我父親,我應該一輩子都會有陰影,都覺得我必須為他的選擇負責。二來,如果法律允許,一定會有很多人以厭世為由,花錢買這種服務。人要厭世還不容易?

今人理解的安樂死還有一種,當事人不可能自選,所以尊嚴基金會不可能提供服務。這就是俗話說的「植物人拔管」。

很諷刺,植物人拔管後一定是自然死亡,而且快又無痛,正是奧古斯都祈禱要有的那種結局。這種安樂死的國外訴訟案例卻最多,爭議點有二:誰有資格幫病患決定?科學能判定哪種植物人是絕不可能恢復嗎?

明明是自然死亡,卻變有爭議,一大原因是醫學進展已把「非自然生存」變太理所當然。現代人生旅途的最後一站絕大多數都在醫院,最後狀態都是身上插很多管子。那些呼吸器、灌食器到底是人人應享的醫療權,還是沒必要的折磨,有時很難一刀切。預簽醫療決定契約彷彿可解決爭議。天有不測風雲,契約好像應該早點簽,誰知自己哪天出門不會被車撞成植物人?但誰又怎知太早簽好,來日醫學又有多少突破?

總歸一句,死法本來就很難預知。安樂死合法化的確可以把最大自主權交給每一位國民。但關於人生的最後一刻安樂,今人還是跟培根時代一樣,只有心靈層次是操之在己。至於肉體層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更多顏擇雅照片,歡迎上聯副部落格點閱:http://blog.udn.com/lianfuplay

顏擇雅收藏的珍‧奧斯汀馬克杯。(圖/顏擇雅攝影)
顏擇雅收藏的珍‧奧斯汀馬克杯。(圖/顏擇雅攝影)

瑞士李敖安樂死植物人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文學台灣:海外篇6】池元蓮/我的兩座命運之城

2018/11/21

【文學紀念冊】張默/那最帥最真的黑髮漢子──哀悼老友沈臨彬

2018/11/21

【客家新釋】葉國居/打嗙嘴

2018/11/21

【文學紀念冊】張作錦/和李維菁 「最後的午餐」──她吶喊著「我要活下去」,但天未從人願

2018/11/20

【金庸與我】高澄天/留取冰心在人間

2018/11/20

【金庸與我】蔡富澧/金庸難

2018/11/20

【慢慢讀,詩】王勇/歸龍──敬悼武俠文學宗師金庸

2018/11/20

【文學相對論】楊索VS.銀色快手(四之三)/我是貓

2018/11/19

【慢慢讀,詩】記憶

2018/11/18

【11、12月駐版作家張貴興新作發表】張貴興/殞落的阿凡達

2018/11/18

【金庸與我】在客棧裡

2018/11/18

【我的失敗百科全書】吳睿哲/找房子

2018/11/17

【貓隱書店】隱匿/貓的禮物

2018/11/17

【雲起時】洪荒/冷感

2018/11/16

周紘立/櫃子

2018/11/16

【金庸與我】高苦茶/我的金庸初體驗

2018/11/16

【慢慢讀,詩】王天寬 /凝視的海

2018/11/16

【翰墨知交情】莊靈/我們家哪有酒呢?(下)

2018/11/15

【極短篇】鍾玲/神秀和武則天

2018/11/15

【金庸與我】阿鏜/知音不必相識

2018/11/15

【小詩房】辛牧/武俠

2018/11/15

【翰墨知交情】莊靈/我們家哪有酒呢?(上)

2018/11/14

【金庸與我】李堯/金風葉落江湖夢

2018/11/14

【金庸與我】果子離/閱讀的心跳與血壓

2018/11/14

【慢慢讀,詩】蔡文哲/積水的時間

2018/11/13

張讓/有一個地方

2018/11/13

【文學相對論】楊索VS.銀色快手(四之二)/江湖

2018/11/12

【文學台灣:海外篇5】我的荷蘭聖安哈塔村

2018/11/11

【文學與社會】系列二座談4-2 陳義芝、吳介民對談「人,詩意地棲居」

2018/11/11

【金庸與我】小龍女VS老龍女

2018/11/11

【金庸與我】租書店與圖書館

2018/11/11

【慢慢讀,詩】故人──蘇東坡

2018/11/10

你喜歡我的歌嗎?

2018/11/10

昏叫粉鳥

2018/11/10

盧健英/老林退休──Are You Ready ? 關於雲門的下一站幸福

2018/11/09

【慢慢讀,詩】黃克全/旅次途中遇友

2018/11/09

【不打烊畫廊】蔡詩萍/感情澄澈‧自由理性──林惺嶽畫出了台灣大地之子的使命感

2018/11/08

【小詩房】王天寬/父子

2018/11/08

【野想到】李進文/情緒問題

2018/11/08

【文學台灣:海外篇4】章緣/春日在天涯

2018/11/07

熱門文章

蔣勳/莊子,你好:逍遙遊(上)

2018/07/23

尹啟銘/大師遠去 再覓大師

2018/07/23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9《佚名/涉江採芙蓉》

2018/07/18

聯副/油膩的中年危機

2018/07/14

【當代小說特區】章緣/最愛胡椒餅(下)

2018/07/19

【聯副7.8月駐版作家 王正方新作發表】夢老和尚的佛光寺之旅

2018/07/15

【當代小說特區】章緣/最愛胡椒餅(上)

2018/07/18

2018 高中生最愛十大好書

2018/07/17

聯晚副刊/關門那一刻

2018/07/21

廖顯耿/常市

2018/07/20

2018第十五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金榜

2018/07/17

【書評‧新詩】孤獨者的日常

2018/07/21

【文學相對論】果子離 vs. 朱和之(五之四)閱讀與書寫

2018/07/23

聯晚副刊/苔苔老大

2018/07/21

楊渡/我的世界杯女友

2018/07/13

【影想】瓦歷斯·諾幹/耳飾

2018/07/18

蔣勳/莊子,你好:逍遙遊(下)

2018/07/25

【書評‧散文】從油膩到覺醒的關鍵中年

2018/07/14

【文學紀念冊】亮軒/奇人奇情與奇緣

2018/07/16

【台積電文學沙龍38現場報導】夢想家的山海經

2018/07/23

聯晚副刊/阿花仔咖哩

2018/07/14

【書評‧小說】潛伏者的眼睛

2018/07/21

洪荒/告別

2018/07/12

聯晚副/小而確定的失敗

2018/07/07

【閱讀世界】森鷗外與《舞姬》

2018/07/21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30《袁枚/栽樹自嘲》

2018/07/25

【聯副不打烊畫廊】許悔之《我的枯山水》系列之〈花睡了〉

2018/07/19

聯晚副刊/走路過日子

2018/07/01

《一定會幸福4:幸福紀念日》 預購中

2018/07/24

【小詩房】非馬/政客

2018/07/23

【慢慢讀,詩】楊小濱/牽引指南

2018/07/24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8《沈祖棻/鷓鴣天》

2018/07/11

【影想】菸斗

2018/07/22

【當代小說特區】大學魔術師

2018/07/11

【閱讀‧戲劇】謝雪紅的三十二相

2018/07/14

【慢慢讀,詩】寫作生涯

2018/07/18

【聯副文訊】「台中文學季」盛夏開跑

2018/07/18

【小詩房】林煥彰/寂靜對話

2018/07/19

【慢慢讀,詩】夜鷺鳴

2018/07/22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7《納蘭性德/浣溪沙》

2018/07/04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