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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他說他見過魯迅(下)

2018/10/19 06:18:28 聯合報 黃錦樹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多年來走遍星馬,在尋找南洋魯迅的過程中,經過特殊關係,我們曾找到三個自稱是魯迅的中年男人,其中兩位長居精神病院……

3

我們離開得有點倉皇,其實在周君突然進入另一種狀態時,M即對我使了眼色,嘴唇做出粵語「走」的口型。但他去廁所其實滿久的,把我獨自晾在那裡,讓我驚恐不已。那幾分鐘,周君雙眼冒著狂熱的火焰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我雙腿顫抖,幾乎想獨自落跑了。好不容易撐到M回來,見他還用力揉著肚子,剛剛聽到至少三次猛力的沖水聲。心裡默念:午餐的咖哩堅持吃什麼大辣?!

但M隨即俐落的幫著我迅速把我的錄音筆、筆記本和若干紙頁資料塞入行囊,不理會回過神後的周君邀請一道吃晚餐的建議,我們匆匆的對著他鞠個躬,輕輕說了聲「謝謝您接受採訪,耗了你一整個下午。抱歉,我們有事先告辭了。採訪稿會再寄上給您過目。」臉孔線條慢慢恢復正常的周君雖略顯錯愕失望,還是塞了個牛皮紙袋到我的背包裡,「留做紀念吧。」M用力拉著我的手,另一隻手抄起雨傘,用力推開紗門,大步跨向雨中走到門外,依稀聽到他在裡頭高唱〈我們是魯迅的子弟〉,好像以歌聲送別我們。這才發現雨下得更大了,裙子和腳尖、肩膀頭髮和背,多處還是被簷溜和隨風翻動的雨浪給打濕了。自小腿肚往上,禁不住一陣陣冷顫。

我們幾乎是用小跑的,M用他的傘撐著我,因巷窄,他溫熱的身體貼著我,我們的腳踩在及踝的雨水,鞋子和腳裡裡外外都濕了。一直到大路邊,我才有機會展開我綠色的摺疊傘,但身體已幾乎濕透。心砰砰跳,喘得喉嚨刺痛,幾乎吸不到氣。

接下來的多日我病倒,發燒,發冷,噩夢連連。M把我送去醫院打點滴,也一直陪在我身旁,有一些好友、同學陸續來關懷。

M說,我一直在說著夢話,驚恐尖叫,掙扎,好像在對抗、拒絕什麼恐怖的事,M說我的夢囈裡似乎有《野草》的片段,他好像聽到出於〈死火〉的片段。


唉唉,那麼,我將燒完。

你的燒完,使我惋惜。我便將你留下,仍在這裡吧。

唉唉,那麼,我將凍滅了。

那麼,怎麼辦呢?

我說過了,我要出這冰谷。


他還記得這幾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創痛激烈,本味何能知?


陪我住院期間,他翻著周君塞給我的牛皮紙袋,裡頭是一本初版《野草》,扉頁有相似的筆跡的題記「贈小雨,迅,一九三七,一,一。」

為避免點滴被扯掉,護士只好用布帶把我亂揮的手捆綁起來。夢雖然重疊而破碎,但清楚記得被一個恐怖的中年男人強暴。男人皮膚深黑,冰冷,像是生鐵鑄的但動作靈活,舉止動作很粗暴,彷彿想用他錐子似的生殖器冷酷無情把我戳出許多孔洞放血致死。來著月經,量大,比平時漫長得多,差不多延續了一個月。搞得我非常虛弱,好像流掉了一個孩子。室友小如請教家長後給我燉了好多回的雞湯魚湯,她們也許懷疑我是去墮胎也說不定。守護在旁的M一直承受她們懷疑、怨憤的目光。

那一直出現在噩夢裡凌虐我的恐怖男人,那張憤怒的臉我牢牢記得,但難以啟齒。那是張魯迅的臉。我只告訴同寢室的另一個好友小雪。她立即做出結論,依此間的習俗,非得收驚不可。她熱心的請教了父母(我原是不信那一套的,而她很快的把原應為我保密的夢中暴力之臉搞得人盡皆知),經過一番研究,熱心的小雲即拎了我那天穿去訪談的那襲黑服,到附近的觀音廟去收驚,還錄了段咒語回來:


一道香煙通法界,拜請本宅觀音媽降雲來、收魂祖師降雲來、四大金剛降雲來。天催催、地催催,金童玉女扶同歸。收到東西南北方,收到中央土地公。本師來收驚,本師來收驚,不收別人魂,不討別人魄,收你信女小雨,三魂七魄一皆回。備辦魂衫、魂米,拜請列位大神助吾來收魂,三魂歸做一路返,七魄歸做一路回。註二


還帶回一道符,魯迅的名句「路是人走出來的」被寫成道士書體,燒了水堅持要我服下。說也奇怪,感覺真的好多了。

因這事,有心的朋友搜尋查找了一番,想說如果有供奉魯迅的廟(據報導,泰國南方某間廟有供奉孫中山、蔣介石和毛澤東的;彰化某間廟裡甚至有草帽魯夫),也許更能徹底解決問題。

皇天不負苦心人,有人在馬來半島南方一個名叫士姑來的華人小鎮,一株百年榴槤樹下發現一間小廟,寫著「文昌」。那是兩個筆畫勉強拼起來的字,「文」字的「」和「乂」略微錯開,昌字兩個正方框的八個接點只有三個接牢。廟基是塊約莫一米高的石頭,供奉著魯迅的石雕坐像,頷微揚,看起來有點發胖。兩手舒展,一手持書卷、一手持毛筆。廟不大,但香火鼎盛,以致那魯迅的臉都給熏得像包青天那般黑了。為求好成績,據說有的學子考試前都會誠心去拜,其中不乏印度人和馬來人。好心的同鄉還輾轉透過那小鎮出生的留台人,從廟裡求來一道符,戳印著「民族救星」,我把它珍重的夾在我收藏的《故事新編》裡,當作書籤。


4

那之後M從不同的管道(包括難友,前獄卒)得知,周君的魯迅閱讀,很可能是在火燒島上得到真正的深化。在那白色恐怖受難倖存者的暗室裡,不止有能背誦日譯本《資本論》的英傑,更有能背誦魯迅主要著作的奇才。沒錯,他一定見著了「台灣的魯迅」,且成為他的入室弟子。雖然他們的年歲可能很接近。

在那裡,文字只能以聲音的形式呈現。在那教學只能以密語、私語、悄悄話的無光的所在,「台灣的魯迅」以醇厚的嗓音解析魯迅文字最幽微隱密的語義。革命的火苗,愛與慾望,死亡、暴力與新生。

鐵屋的祕密,野草的祕密。


多年來走遍星馬,在尋找南洋魯迅的過程中,經過特殊關係,我們曾找到三個自稱是魯迅的中年男人(註三),其中兩位長居精神病院,一位一直和家人住在一起。但這三位自稱是魯迅的人,外觀和魯迅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兩位住精神病院的一高一矮,一黑一白,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我們見到他們兩位時都已比魯迅多活了十年。一位念高中時突然發病,另一位更早,初中沒念完就發病,愛用不同筆名寫雜文損人。自認是魯迅後,連說話的口音都變了。似乎是連紹興人都聽不懂的紹興口音,聽起來也講得很辛苦。不過,當我們用鄉音(客家話、廣東話或福建話——三人恰好分屬這三個方言群),就不難讓他們一見如故,非常親切。

而與母親同住的那位高大,禿頭、虯髯,腆著大肚腩,且多胸毛。他曾經上山打游擊多年,據說是個非常敢衝的戰士。在一次英軍的空襲中,一小塊炸彈片嵌入頭殼,腦子裡的彈片取出後,就自認是魯迅了。不知道是不是部隊裡的醫療環境太差,不過沒死在手術台上基本上即可說是奇蹟了。病後被迫退伍遣返故鄉,還好他老母和弟弟妹妹還願意接納他回家,一家三代經常得忍受被他以魯迅的話語訓誨。其他兩位病患魯迅就沒那麼幸運,因為沒有攻擊性,他們其實不必被長期關在精神病院。主要還是因為不被家人接受,沒人願接納照顧。「讀書讀到頭殼壞掉」而被視為家族之恥,擔心客人朋友見了會懷疑他們家有神經病的可怕遺傳。

胖子魯迅其實很能做粗活。我們到訪時,他正在掄大斧劈柴,異常俐落的把一整株倒樹鋸成段、劈成片,整齊的堆了起來。且能養豬,挖土,爬高樹採紅毛丹。內政部的兩位華裔員警來勘察過多次,和他都混熟了,都能和他談一些魯迅的最新研究成果了。他們呈交的評估報告成功的說服了上司某君已然「發神經,沒有威脅」,而免於曾經身為馬共的牢獄之災。

胖子的母親據說也讀過幾年華小,竟然也讀過曹聚仁的《魯迅評傳》。她賣了一小片地,不無幽默感的給兒子從中國娶了個太太,竟然就叫朱安。我們最近一次拜訪時,他們已育有一男一女,男的叫閏土,女兒叫阿順。

這些魯迅們有幾個共同點:都蓄著魯迅式的八字鬍;聽說有年輕人要見魯迅,都會很親切的接待,會牽著你的手說許多勉勵的話。而那些話,魯迅文集中都不難找到出處;見面時,都握著一卷魯迅的書,如果不是《彷徨》、《吶喊》、《故事新編》,就是《魯迅雜文》;都喜歡在花盆裡種滿雜草,而不是任何的花,對野草特有好感。胖子大概怕熱,還愛袒露出豬八戒式的肚腹,肚臍裡的汙垢的厚度,看來不難讓草種子發芽。

只可惜沒辦法安排魯迅們見面,不然,也許他們會開發出些有趣的話題?

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臨別時都會要求我們一字一句的跟著打著拍子唱那首〈我們是魯迅的子弟〉:

我們是文藝青年,我們是魯迅的子弟,

魯迅啊教育著我們:橫眉冷對千夫指

我們齊步跟著魯迅走 永遠向真理 永遠向光明!


我們是文藝青年,我們是魯迅的子弟,

魯迅啊教育著我們:俯首甘為孺子牛

我們齊步跟著魯迅走 永遠向勝利 永遠向光明!註四

(下)


註二:取自維基百科,〈收驚.收驚歌〉。

註三:據徐非的考證,五○年代為最高峰,其時單是新加坡的精神病院,自稱是魯迅的就有八人,馬來半島更多,幾乎每家精神病院都有,其中不乏文盲。徐非,〈魯迅在五○年代的馬來亞〉《星洲日報.星雲》1986/7/12。

註四:某君在〈魯迅在冷戰年代的南洋〉徐非等編,《魯迅在南洋》(火炬出版社,無年月)談到,50-70年代的左翼青年在聚會的場合常集體高歌這首〈我們是魯迅的子弟〉。它在中國的原始版本,凡是「魯迅」所在之處,都是「毛澤東」,為了逃避政治檢查而做的簡單置換。「某君」或為某君之筆名,或為集體作者,俟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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