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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紀念冊】謝謝王攀元,我們於是了悟了 孤獨靈魂的偉大

2018/10/07 06:21:12 聯合報 蔡詩萍 文.圖片提供

王攀元作品。
王攀元作品。

王攀元作品〈龜山島日出〉。
王攀元作品〈龜山島日出〉。

王攀元過世了。他的紀念展也結束了。但我仍常常想到那天在展場裡看過的每一張畫。仍常常無來由的,想到關於離散,關於孤獨,關於人是怎樣的一種,耽溺於選擇性記憶的動物啊!

陰陰的上午時光,雨有一搭沒一搭的落著。

我踏進歷史博物館,轉向一進接一進的展間,王攀元的寂寥與孤獨,一波波沖向我。

我感受到了。眼前所見,遠比畫冊上,遠比網路上,遠比傳說中的,那些畫,更為直接,更為撞擊。

在走進「王攀元紀念展」之前,我預設了自己的看法,他是畫壇的周夢蝶,他心底有著李白心底最深沉的遙嘆「與爾同銷萬古愁」!

我雖不知道,王攀元喝不喝酒?但我猜測,他不可能如李白一般灑脫,否則,他的畫不會如此震懾人心深處,不會如此令人徘徊其前,而久久不忍離開。

那是他的孤獨,然而,卻也是「一整個世代」的孤獨吧!

但王攀元畢竟是一位藝術家,如同以文字迤邐出詩人之孤獨的周夢蝶,王攀元也以畫筆,以色塊,觸動了自己一輩子的孤獨路線圖。於是,在藝文的世界裡,我們,不管哪個世代,都可以在他們的字句堆疊,筆觸橫飛中,也觸碰到自己內心的某些孤獨感。儘管,我們時代不同,人生之際遇迥然差別,但我們異時異地的同感了生命過程裡,某些無法言說,無法道盡的孤獨,與感傷。

走進展間,冷氣拂過我剛剛從細雨中穿梭馬路而溽濕的襯衫,微冷,在盛夏的六月底。

我想起一位收藏琥珀而成名的朋友,帶我觀賞他細心蒐羅,小心呵護的數百件琥珀。有些微小如指甲,大者亦不過如鵝卵石般。在燈下。它們靜靜挺立,隨便一個,都有著幾百萬年,乃至於數千萬年的身世。因為在它們內裡,包裹著,纏繞著,不少現今或者滅絕,或者還存續其物種的小生物,但這些被裹覆著的生物,它們並未得其天年,便在某些時刻,某些意外下,被樹脂緊緊包裹纏繞,然後定格,然後淪為地層裡的某一年代的標誌,等著被後人挖掘礦石之際意外掘出,而後成為我們稱之「時光膠囊」的證據。

在燈下,我望著琥珀裡頭的小生物,久久不能忘懷。

那一瞬間,它在掙扎嗎?它在想念誰嗎?

我把視線拉回展間壁上的畫作。

畫不論大小,顏色都很單調。人物,不分男女,都很憂傷。景色,不分日夜,光影都很黯淡。

似乎,從未有過外頭的光,穿透過層層的包裹,進入其中。

也似乎,裡頭的人,從未有過任何意圖,想穿透層層的包夾,試圖探視外頭的世界。

這些畫,幾乎每一幅,都像琥珀的境界,都自成琥珀一般的封閉,千百年後,數萬年後,數百萬年後,你再看它們,它們仍舊一樣,不言不語,只是靜謐,維持著在封閉,包裹之前,就決心不再頑抗,就決心抓緊那一瞬間所保留的「一切當下」,然後任它時光悠悠,歲月無情,都不再,關它的事了。

但仔細在展間裡反覆移動後,我卻打心底明白:畫家,他的孤寂超出我們的理解,或者更適當的說,超出我們言辭所能極盡的範圍。

就像你踩在北極冰原上時,你還能怎樣去描述你的顫慄與驚嘆呢!

就像你跌入一望無涯的撒哈拉沙漠時,你還能怎樣去誇張日光炙熱之極,流沙瞬間改變地貌之懼呢!

你只能沉默。你最好沉默。

王攀元的畫面,多數很簡潔。譽之者,稱之足以跟極簡主義對話。

但我,總感覺那是不斷反覆的痛,痛到至極,乾脆就留下被歲月風乾的影子吧!風乾的記憶,哪段不極簡!哪段不被抽離當時,而靜靜成永恆!

王攀元的畫面,愛用斜角對照,孤獨的身影,映照黯淡的日頭,或,單飛的倦鳥,在一片廣漠的空曠裡。很多讚譽,肯定為宛如一流設計的版面,對襯,均衡出一種斜角,緊張的對峙。

於我,卻看到一個從來都被時代之洪流,拉扯其所愛,撕扯其幸福,終至於明白,人生不過是一種被推擠的命運,人不過是被安排的一片落葉,處於時代,或社會洪流之一隅的,某種無奈,而已。

王攀元的畫裡,人何其之渺小,空無何其之巨大。王攀元的筆下,人是孤單的。但即使有些畫,人多,一字排開,或人影雜沓,每個人卻仍然是孤獨的。彷彿失了魂,掉了心,人生只剩下活著而已!

但,你若仔細去挖掘,在他們孤單的影子裡,在他們分不清面龐的空虛裡,卻又彷彿看到遙遠之處,有光,有某些幽深的期待。

那是凍結於人的記憶深處,永遠不再可能的「某些美好」。童年的,母親的,年少的,愛情的,故鄉的,失落的,回眸的,身後的,色彩的,告白的。

王攀元,用他的畫筆,頑強而固執的,訴說著一個個時代無情,人卻有情的,關於靈魂與記憶的故事。

王攀元的孤獨,有著「紅樓夢式」的無常起落。曹雪芹會懂。

王攀元的寂寥,有著「台北人式」的荒蕪與錯亂,白先勇會懂。

王攀元的沉默,有著「聽聽那冷雨」的日夜點滴,余光中會懂。

王攀元的無語,或不解,有著天地不仁,聖人不仁,自己為芻狗的渺小吶喊,於是,在孤單的王國裡,唯有堅定的不語,唯有堅毅的守住方寸之間的記憶,方能成為「孤獨國」的主人,於是,周夢蝶最懂。

想著,看著,想著,看著。我在展間裡,耳畔竟浮蕩起西洋歌手唐‧麥克林,向梵谷致敬的名曲〈Vincent〉!

很無來由的聯想。但就在此際,浮起我腦際。

多少星夜,多少時光,幽幽晃晃,誰能懂你,誰能真正撫慰你的靈魂呢?唯有燃燒你心頭的星光浮動吧!唯有,常駐你心頭的,你堅持不讓他們褪去的,人與事吧。

王攀元是難以歸類的。你可以捕捉到水墨對他的影響,你可以說部分表現主義在他的精髓裡,你可以說甚至啊,對,印象主義的流光似水,也在他的畫面中飄盪。

但,都不足以全面敘述你所看到的王攀元。

我試著大膽一些的假設,假設我的觀察:

其實,王攀元是帶著一身的時代印記,帶著半生的離散恐懼與惶惑不安,飄到了宜蘭,然後,他看似就此定居,進入離散者難得的安定桃花源,然後,終其一生,不再漂泊。

可是,他卻是以「自我閉鎖」的方式,把自己封沉於某種時間的膠囊內,在那裡不停的反芻自己的憂傷,反芻自己無奈的生命意義。

於是乎,畫家王攀元出現了,他出現在台灣畫壇的地平線那端,始終孤獨,始終低吟,始終仰頭看向唯有他自己看到的太陽(即使日出亦如日落般令人疑惑),始終俯首望向別人永遠無法進入的內在靈魂。

他喜歡龜山島,很合理。那是孤獨泅泳的象徵,那是永遠沒有終點的泅泳。

他喜歡渺小身型獨對巨大之山影,浩瀚之海洋,櫛比鱗次之連樓,乃因唯有如此,他才知道自己有多麼的孤寂而勇敢,而荒蕪,而如果陀之空待,嫦娥之夜夜證明自己的心如碧海情天。

但,終歸是一場空無。

我喜歡王攀元,他用畫,道盡了永恆是多麼殘忍的事,你的不幸,你的孤獨,你的吶喊,都只是你自己的武林,於永恆都不過是一瞬而已,一瞬而已。

但我仍然喜歡王攀元,在他簡潔的畫面裡,在他人影孤單,背景巨大而冷冽的世界裡,我們知道了原來孤單也是一種力量,頑抗著俗世的荒謬,頑抗著肉身的脆弱,頑抗著來來去去的紛擾。但我們始終有一顆桀驁不馴的靈魂,那就夠了!

過盡千帆,管它是或不是,我們從此有了自己的路徑。

花開花落,管它明年誰與看花,我們緊緊守住腦海深處昔日的倩影。

謝謝王攀元,謝謝他留下的每一筆頑強的孤獨與意志。

1973年10月他在宜蘭羅東中學執教,寫下這四句:「清風明月,花落成塚,人生幾何,無定春秋。」

在那之後,他又多活了四十四年,活到了一百零七歲。

多少無定春秋,於他何妨?

他心頭自有一片固執的世界。

望著他的畫,我腦海浮起一段又一段的,周夢蝶的詩句:「寂寞躡手躡腳地/尾隨黃昏/悄悄打我背後裡來,裡來」〈寂寞〉

「因為,我比你更知道——誰不知道呢?

在地平線之外,更有地平線

更有地平線,

更在地平線之外之外……」〈第一班車〉

「在無月無星的懸崖下

一隻芒鞋負創而臥,且思維

若一息便是百年,剎那即永劫……」〈六月〉

像不像呢?一位詩人,一位畫家,都在離散的年代,走進了自己離散的人生。他們孤獨,但都是倔強的孤獨者。

王攀元作品〈今夕何夕〉。
王攀元作品〈今夕何夕〉。

王攀元作品〈無奈〉。
王攀元作品〈無奈〉。

告白龜山島羅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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