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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富閔/破布子念珠大賽

2018/10/02 06:00:08 聯合報 楊富閔

從小我就覺得破布子顆粒長得像極了念珠,而圍著摘捻的大人小孩,就像正在自製念珠的工作小組。畫面因此更加祥和美麗。曾祖母彎身的動作尤其吸引我,便在於她捻著破布子的姿勢,讓人懷疑她當破布子是一種佛珠在默數,一朵捻過一朵,捻得入神,形同一尊老菩薩呢……

都說破布子的製作相當搞剛,成本不低又步驟繁複,需要的人手很多,那麼書寫破布子是否也是一種搞剛的藝術呢?

騎樓民宅開始出現製作破布子親友團,時序已經來到夏日,搞剛的故事需要簡單的書寫,不知為何記憶中的破布子永遠是孤樹:大溝、大西仔尾,都僅種一棵,顯然不曾當作重點作物。印象最深的一棵本來當成進入頭社田地的路標,因著道路開發又重劃,如今形單影隻生在畸零地上,看起來就像沒人要,而它相當爭氣年年固定生得纍纍。有次我們開來貨車,因是快車道路,乾脆站在後座人工摘取,一有來車催逼就趕快閃人,弄得很像我們是用偷的。這棵孤樹完全刷到它的存在感,讓我們無法忽視它,可以說是搞剛中的搞剛。

記憶中關於破布子的畫面總是一群人,這也是我喜歡破布子故事的根源所在。製作工程本就浩大,總是引來一群鄰居親友,有時小孩也會幫忙來捻,記得我的同學有次自動自發前來助陣,她說我家阿奏不久前幫過他們家,同時用了一句生活與倫理學來的名言錦句:助人為快樂之本。這話我已多年不曾聽到,如今想來破布子的故事,即是一種生活與倫理的實踐。有時看到人家在做,閒閒卻又不想捻,那日我就躲在家裡;或者捻了一大水盆坐了一個早上,不好意思說要提早離開,越捻苦水越多,感覺甚是委屈。如何學會抽身是小時候我在破布子隊伍中的最大感想。

更多時候就是話家常,男的女的全來幫忙,大人小孩各自一組,通常這是暑假剛剛開始,如果作業其中一項是家長時間,就能順勢拍照完成一道親子功課。夏日騎樓這邊一圈那邊一圈,也像一種破布子趣味競賽。我懷念曾祖母彎身靜默捻著一株一株,有次榮幸與曾祖母同個組別,重聽的她從頭至尾都沒開口,業績因此最為驚人。過程中我們將洗好的破布子放在大水盆,這時破布子看起來像是水生植物,大盆中間再放一個小盆,主要拿來裝捻下的破布子顆粒,心無旁騖的曾祖母,同時負責小盆滿了倒入旁邊待命的水桶,由此可見她是多麼專注。水桶集中滿了之後就是送去老灶熬煮。

價位高時破布子還有人搶著偷摘呢,二爺的中崙仔有棵破布子就種在馬路旁邊,連續多年皆被果賊光顧,果賊摘採方式很像我們在快速道路的狼狽模樣,大概這樣要溜比較快速。近年我在城市飯桌遇到破布子相關料理,皆已成為料理的一部分,我喜歡的破布子就只是破布子。它可以捏成塊狀像個肉餅,也可以做成瓶裝蔭油口味,超市就有在賣。破布子單吃是死鹹又甘甜,這是什麼奇怪的味道呢,始終讓人不能欲罷。破布子做完例行性地分送鄰家,來幫忙捻得捏得不能遺漏,大家意思意思拿個兩三塊;分送不完就是送進冷凍低溫封藏,多年之後從冰庫挖出陳年結凍且讓人難以辨識的破布子是台灣家庭常有的事。

我們家已經很多年沒有做了,理由就是太過搞剛,大家都怕麻煩。加上光吃鄰居相贈的就得以吃到過冬。摘採、剪枝、水洗、手捻,火煮、捏塊或者裝瓶,還有事前工作諸如鹽薑配料的款備。再者遇到破布子長得不夠飽滿,不好捻又費時。天啊光想像就非常頭痛。

三年前看到婆婆正捏塊,聽說她大清早就在後院一人作業,選在後院也是有緣故的,大概斤數做得不多,若是人家來幫,最後光分送就不夠吃,所以選在後院相對低調。這是破布子的心理學。我因收衣不小心撞見,心想還好已經捻完:婆婆進行中的是流程中我最喜歡的一環:手工捏塊。我以前都邊捏邊吃。

捏塊怎麼書寫呢?首先從熱鍋舀出破布子泥來到乾淨的大水盆,等到溫度稍降,一張吃飯的碗,再拿一支飯匙,挖飯一般盛到碗中,翻滾翻滾再翻滾,通常大水盆之中同時出現好幾張碗,這碗很燙就可先做它碗。飯匙不夠要跟鄰居相借。為什麼是飯匙呢?我也不太清楚,但它可以脫離飯桶,來到它處發揮作用,真心替它感到開心。翻滾直至凝固,最後碗手並用:可以用飯匙壓平,亦可以人工使力,一切完全實作,最後整塊放在旁邊風乾,樣子不算太美,但是我很喜歡。

我喜歡這個成品逐漸成形的過程,它很複雜也很深刻,一如我喜歡的作品也是複雜深刻的,並且充滿自己的想法。台人食用破布子的習慣與平埔文化息息相關,而我不正生在一個埔漢交錯的山村聚落麼。那日我就在後院靜定欣賞嬸婆的純手工,蹲在旁邊不時偷捏一塊來吃。嬸婆做得不多,妯娌會做的也只剩少數,再過一年她也將離我遠行而去。她邊做邊說近來的養生,農曆逢九都要吃素。我沒有幫忙只是當個聽眾,傍晚我就收到嬸婆指名給我兩塊當成禮物。

今年五月,我也展開固定南北移動的嶄新生活,我的生活永遠擺在寫作之前,然而寫作卻是生活的不可或缺,我已漸漸和自己的文字安然共處,這是多麼重要的事。五月回來,同時也趕上水果大出,新聞時常傳來盛產新聞,家中到處都是果子,騎樓永遠進行裝箱封箱的功課。先是荔枝愛文,破布子與酪梨,龍眼是當前此刻,再過一陣子文旦白柚問世,九月檨便要上場了。我們其實有摘收破布子,準備送給專門製作的友人,摘回暫時擱在騎樓,卻因生得太美,竟被路過的阿婆相中,莫名其妙賣了兩三千元。我們今年也賣了很多酪梨,加上陸續種下的植栽,母親說明年雨水好就得以大豐收。我就回到處處生機的山村,感覺生命盡是活力,讓人神清氣爽。

只是賣剩的破布子不好送人,十年前嫁至台灣的小嬸起心動念,於是我們有了一次破布子的夏季活動。果然消息很快傳開,聽聞我家正在製作,不少健在且年歲相當的長輩,陸續拎著自家椅子前來幫忙。我在老家三樓寫稿工作,偶爾下來探頭探腦,只是當個茶水小弟,還是忍不住挽起袖子意思意思。這是當天下午的事。

我們只是小本製作,我與三位阿婆圍成一圈,一個我不認識,另外兩個是老厝邊了,多數時候我沒話說,如同當年靜默的人瑞曾祖母,當時她都在想些什麼呢?話題最後帶到我的身上,問起一些生涯與情感的題目,兩個老厝邊先是搶著幫忙回答,最後形塑而出一個我也不太認識的自己。覺得她們相當可愛。

這時不認識的阿婆放下破布子,兩眼金金看著我說:你生甲卡親像你老母。白話就是:你長得跟媽媽比較像。當下不知如何反應,我補充一句說像媽媽好。媽媽卡水。我們雖是隔了好幾世代,交談卻不困難,這時母親出來探望,我要她客廳休息就好。三個阿婆也忙著說是。從小覺得自己跟家人都不相像,近年發現樣貌變得有像父親,但也更像母親,我像的是什麼年紀的他們呢。二十幾的時候。四十幾的時候。或者此時此刻的模樣。

那個下午我就坐了下來,專注聽著三位阿婆沒有中斷的談話,沒有插話的我努力捻著一株又一株。從小我就覺得破布子顆粒長得像極了念珠,而圍著摘捻的大人小孩,就像正在自製念珠的工作小組。畫面因此更加祥和美麗。曾祖母彎身的動作尤其吸引我,便在於她捻著破布子的姿勢,讓人懷疑她當破布子是一種佛珠在默數,一朵捻過一朵,捻得入神,形同一尊老菩薩呢。於是我就坐了下來,也當它念珠一般默默捻著,念著,想著與數著。祈願家人平安康健。手與心就漸漸放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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