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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葉國居/蝲䗁

2018/09/19 06:54:12 聯合報 葉國居

純樸的客家農莊,人們嫉惡如仇。長輩教小孩子不能做壞事時,總會撂一句發音不全的國語:法網恢恢。還搞不清楚什麼是「恢恢」的童年,同音字「灰灰」就在懵懂中鳩占鵲巢。

灰灰之網,布滿茄苳溪上。人面蜘蛛用紡絲器吐出絲蛋白,幾經風吹日曬雨淋後,就變成灰灰之網,如歷滄桑。由於群聚效應,牠們以天羅地網的架式層層盤踞。那些偷吃農夫穀物的麻雀,專害菜作的瓢蟲、粉蝶,皆以帶罪之身難逃法網。莊裡大部分的小孩,對人面蜘蛛心存畏懼,做多了虧心事時,每每經過濃蔭蔽日的溪谷,四下無人,牠靜不作聲,眈眈向你。當你猛然抬頭,發現牠就在頂上的瞬間,灰灰之網彷若緩緩從天而降,教你又哭又逃回家找媽媽認錯。

偏偏壞小孩都不信邪,什麼法網「灰灰」,疏而不漏,他們對這般說法嗤之以鼻。成群結隊時人多是膽,只要看見溪上的人面蜘蛛,旋以長竹戳之,以石塊擊之。不過,日久方知那些「灰灰」之網,如同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又像是揚湯止沸,而未釜底抽薪,人面蜘蛛很快的又會以王者之姿東山再起。如此反覆再三,時間一久,這些壞小孩也覺得興味索然。不過,他們一點都不怕人面蜘蛛,並認為溪畔那些蜘蛛網,專門用來緝捕身小力微的昆蟲鳥類,對身強力壯的小孩,休想撼動他們身上一根寒毛。

我國小四年級時,城裡有一位國中生,因涉嫌鬥毆逃學,警察一路追緝。他赤腳狂奔來到陌生的客家莊,千鈞一髮之際,躍入茄苳溪岸的草叢,撞破了比一個大人張開雙臂還要寬的蜘蛛網。他連忙將身上、髮間的蜘蛛網撥開,眾多灰灰之絲一把在手,烏黑,黏稠。起初,他只覺得噁心,但不害怕。警察騎著機械狼,在岸上四處搜尋張望,他壓彎芒草低頭偽裝。幾刻鐘後,警察離去,他想要上岸離開時,駭然被眼前的情況鎮住。那撞破的網子,怎麼如此神速像魔術般補實了,那絲線顯得比撞破前更為堅實強韌。一隻人面蜘蛛牢牢盤踞網中,眼神似刀,張開八方之爪,亟欲緝捕他歸案。他心裡一陣寒涼,向後退卻,雙腿發沉,號啕大哭。我放學回家經過茄苳溪,聽到溪裡傳出如此淒涼的聲音,以為是水鬼上岸,疾奔折返學校告訴老師。學校報案後,警察把他抓走。

「法網恢恢啦!」事發後,母親撂一句國語告誡我。她看我若帶惶恐,害怕的連氣都抽不過來,狠狠的又來一次機會教育,用客家話說:「該個學生做壞事,分茄苳溪個老阿婆捉走。」

「茄苳溪哪有老阿婆咧?」我心中鼓起一個大疑團。

「蝲䗁就係醜醜老阿婆啊!」母親直朗朗應我。

蝲䗁,客家話,音la kia,指的是蜘蛛。我對母親把蜘蛛扯上醜老阿婆的說法十分不解。我自認為沒做壞事,自然不怕那些灰灰之網,母親用不著無端的鬼扯懶淡呀。一個假日的午後,我獨自進入溪谷探幽。抬頭驚見一隻偌大的人面蜘蛛,腹部浮現了人臉花紋,方才恍然大悟,母親的說法並非空穴來風。不過我仔細一看,不是老阿婆啊!倒像是個五官漂亮的女子。

長大後,我讀到「法網恢恢」這句成語,才知道「恢恢」是寬闊之意。對照老阿婆抓人事件,那些迅即補實的灰灰之網也同樣廣大。這些年,偶在報上看到正妹警察將歹徒繩之以法,我突然有一種新的領會,茄苳溪那些人面蝲䗁,對為非做歹的人來說,是醜陋不堪的醜阿婆,會震懾人心,在良善如我的眼裡,就是一個正妹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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