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文學台灣:高雄篇10】黃信恩/疏城記

2018/09/18 06:47:23 聯合報 黃信恩 文˙攝影

中山五福路口,舊大統百貨所在地,曾是一個獨強、被繁華上妝的三角窗。
中山五福路口,舊大統百貨所在地,曾是一個獨強、被繁華上妝的三角窗。

歲進中年,我漸學習凝視疏的某些好處,這才意識到,此城,寬是架子,疏是表外,不疾不徐,熱而有風,偶拈些煩躁,在都城與鄉郊間的氣質擺盪,竟是此城之色……

大一開學不久,飯局間,一位外縣市同學問我:「高雄人都到哪了?」我一時會意不來,原來,高雄和他想像的不同。那還是台灣僅北高兩座直轄市的年代,他以為高雄也該熙攘往來,沾染都會的通性:人潮與狹迫。

「高雄有點空。」他說。

我先後住過高雄兩區,一是三民,二是左營,且都在中古公寓密密叢生的住宅區內。記憶中,路邊機車覓縫插入,路面停等線按捺不住浮躁,引擎隆隆,排煙管沸沸,號誌燈一轉,機車竄流,衝鋒交錯,過街並非疏闊的。因此,我沒有強烈感受到他口中的「空」。

不久,我接了家教。我通常來到高雄車站,轉12路公車或機場幹線,縱貫半邊高雄,抵城之南境,小港漢民路上的學生家。公車會先沿中山路直行,因此機緣,我得以反覆擦身記憶裡的盛世——中山五福路口,一個獨強、被繁華上妝的三角窗。

那時,大統百貨已濃煙過後多年,焦黑危樓,巨大P字懸其上,騎樓被鐵皮圍著,不拆不動,反倒一旁的中山路動土挖捷運。我常在公車上,看著新堀江過街人群,想著:多久沒來了?偶然間,也想起那同學說的:高雄有點空。

曹瑞原導演的《鴿》,有個畫面:主角阿宗從澎湖望安來高雄,當他坐車進市區,專注看向窗外,流過的風景是大立百貨。

那畫面相當短,約三秒,卻在我心中定格。初看這影劇,是大二某日無課午後。它讓我想起兒時,車過五福路,也是同樣的仰角,因為空中有個城——大統大立百貨頂樓樂園。我著迷前者多於後者。

我常是逛完大統五樓玩具層,接著到九樓美食層,印象中有許多台式美味:四神湯、米糕、大腸豬血湯、炒米粉、碗粿,但一切的靈魂是醬油膏,沾著拌著淋著,鹹中帶甜,不偏不倚的提味,節制無氾濫,唇齒魂牽夢縈。

打個飽嗝,就上十樓頂層。這空中之城,布局著飛毛氈、摩天輪、大白馬、小火車……還有一座城堡,整點公主與英倫衛兵會奏樂;這裡是城亦國,有專屬貨幣,是城堡浮印的代幣;而我最著迷的是坐落西北角的「搖滾樂」,人們坐進金屬圓筒內的椅上,繫安全帶,橫桿壓下,拴牢,嗶——啟動,像附於輪胎內壁,滾上滾下往前滾,滾滾滾,翻翻翻,童年高潮。我簡直不敢相信,曾經癡迷這種天旋地轉。

有次員工似乎和人起衝突,他轉頭回向工作,開始繫乘客安全帶。那動作是冷悍的,力道帶著報復。我從那扣得尖銳又緊迫的安全帶,即使年幼,仍隱約感知轉移出的情緒。那時我不敢表述自身不適,滾啊滾,吐了。

記憶的挑揀很偏執。這麼多歡快往事竟都糊去,可能長相千篇一律,唯獨此次,襯得鮮明,刻骨銘心。

那時人潮是多的。多到要排隊,多到會走失。無手機的年代,廣播常出現:某某小朋友,請至一樓服務台,有家人等您。

我姊就是其一。她丟過一次。

父母準備報案,結果她已坐在五福路警局大門階梯上,不哭,不慌,異常冷靜。也許沉著的個性,讓她五專就學期間,就毅然隻身飛往美國東岸,就此定居成家。

大立百貨空中樂園,太空爭霸戰小飛機。一人坐,寂寞,但快樂就好。
大立百貨空中樂園,太空爭霸戰小飛機。一人坐,寂寞,但快樂就好。

《鴿》觀後一段時間,有日興起,我來到大立百貨,雖此地記憶不若大統豐饒,但仍屬同列礦層,可採集童年。

那天當我站在大立頂樓,可能久未至,心底竟有驚詫聲音:彩虹橋還在!但我沒想到,這是最後一面了。往後歷經一場翻修,彩虹橋謝幕了。

單軌列車在天邊兜一圈,父兒孫三代同堂也同車,即坐即發,專車御用的概念;太空爭霸戰小飛機,乘客一男童,慢慢飛升,很high地對地面家人比yeah,不爭不戰,太空獨享之旅,寂寞但暢快;海盜船愈盪愈高,唯二小情侶卻愈趨淡定,可能也不好意思尖叫,驚嚇是需要眾聲誘發、加成的。沒有尖叫聲,怎稱得上樂園?無所謂,有自己懂得的幸福,快樂就好。

很快地,家教學生畢業。我以為不再有城南移動的日常,但因著臨床見習,時而外調小港醫院,於是又擦身那個三角窗,有日終見大統被拆。

拆,拆,拆,一不留神,就攔腰低折,成座矮商城:大統262。起初進駐Mister Donut,是當時排隊名店,但不久涼冷,終又撤退。

一段時間後,大統262招牌卸下,店面換過一輪。滾沸,餿去,紮營,拔營,循環著一種無以根著的經營腳本。那時,漢神巨蛋、夢時代櫥窗正光鮮迷人。粗枝大道中山路,特別是中正路以南、五福路以北,租與售時而可見,捷運帶動商機是一則有毒的美言。

新堀江曾是我領略新事物的步行街;但現在,逛新堀江是一種念舊。
新堀江曾是我領略新事物的步行街;但現在,逛新堀江是一種念舊。

事實上,大學時我逛過新堀江幾次,買衣、剪髮、喝杯冷飲,街廓榮景仍可觀:橫擺直掛的潮帽潮T潮包,有奇豔,有桀驁不馴,有印著粗話衝撞世界,在體制外獲得愛;低調者,就揀個AIRWALK雅痞肩背包背上,青春裡摻著淡淡循規蹈矩;口罩攤像花市,展貨平台百花爭豔,素面、亮膜、螢光、花紋、碎金、鑲邊,有時尚質感,有療癒卡通,有動物造型,男人味女人味孩子氣,一塊布料也能巧奪天工;餓了,街邊有印度Q餅、熱狗堡、炸雞排;饞而不餓,有巨無霸霜淇淋,香草、巧克力或綜合,一圈螺旋疊轉於一圈,尖瘦陡立,握於手心,險些傾覆,貪味之舌趕緊舔扶。

摩肩擦踵,流動攤後有店面,店面前有被逼出的貨架,一格一巢一物,所有商品都在爭露臉空間;夠壞堂、NOVA、八重洲是那個年代的標記;藝人封街簽唱,粉嫩拍貼機卡哇伊,盜版CD、仿製皮革見隙生芽;潮哥靚妹、高校女孩、輕熟男女、稚氣未脫國中生,青春的邊角偶也見怪叔叔。怪叔叔是高校女孩取的,他們通常獨行或佇於影城外,眼神飄飄時而空洞,趿雙拖鞋或涼鞋,黯淡的身形,卻又如此易辨。儘管動機不明,就當是在新堀江,這兼愛的邊上,取暖沾熱鬧。

大約要到服役完,我才強烈感受到,這一整區的繁華,像見頃的櫻,經吹雪,不復繁密。

爾後,花團餘韻漸次稀疏。然而不只新堀江,鄰近的街廓,坦白說,後來每經一次,就感受一次焦慮的空疏。除了火車站,一直要往北到明誠、裕誠路,往南到三多路,才稍安心:啊,人們都到此了!

漸漸地,我認清這樣的事實:高雄有點空。精確點,應該是疏。

疏,也許是一種氣味。從一班南下的高鐵開始,特別是過了台中,除非年節返鄉,常覺越坐越疏、越坐越輕。

疏,也許是一種節奏。公車的發車頻率,行人的密度。

疏,還有部分呈證在路寬。六線道、八線道、林蔭大道,市區比比皆是。當中博地下道仍在時,出了黑暗,筆直中山路就在眼前,兩排大王椰子把高雄撐得遼闊。塞車其實不常有。有,也是小塞。

不密不擠,怎稱得上城呢?但高雄市確實是百萬人口。人都到哪呢?可能有不少人在低頭勞動,不見面目,只管溫飽,哪管周年慶買千送百。日出而做,日落也做,深夜守著機爐。就像大四那年,晚間九點,當我結束民族社區的家教,走出公寓大門,遇見的常是身穿淺灰制服、發動機車準備前往工業區的學生父親。

而傍加工區、往工業區的城郊走,生命力在此,城的偉大與發軔也在此。因此,當來到瑞隆路、五甲路、草衙路,挨挨擠擠,疏的感覺消逝了。

寬疏於門面,狹密在邊角,城的疏密哲學如斯。

高雄的疏,有部分呈證在路寬。六線道、八線道、林蔭大道,市區比比皆是。
高雄的疏,有部分呈證在路寬。六線道、八線道、林蔭大道,市區比比皆是。

前陣子,楊,高中同學,有日臉書打卡:Indigo Hotel,那是間鄰近新堀江的酒店,我曾在頂樓酒吧俯瞰城市的歲末年始。但楊不是跨年,是返鄉的客居。畢業後,他考上新竹的大學,從此當起科技人。通訊錄上的名字,像他這樣因著聯考,就此外地立業生根的不少。故鄉成異鄉,在城久居的,竟成少數。

偶爾,我也會念舊地重返新堀江。曾經在此領略新潮流,如今是找一種屹立的老態:啊,這間奧斯卡影城,我看過電影;這間麥當勞,亙童年至成人,最安心的地景。新堀江既前衛又懷舊,在時間流裡,反義並存。

儘管如此,舊裡還是有新生。如Indigo Hotel,如駁二。

往西,走向更老態的城裡,邱,高中學長,台北念書,事金融後返鄉,在鹽埕改裝舊日房樓成文創旅居。像是一種嫁接,一種復育,與港邊的倉庫,一同新枝新葉地長著。

城市仍在律動,用另種形貌在疏闊裡綿延。

歲進中年,我漸學習凝視疏的某些好處,這才意識到,此城,寬是架子,疏是表外,不疾不徐,熱而有風,偶拈些煩躁,在都城與鄉郊間的氣質擺盪,竟是此城之色。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編輯的敗部復活賽

2018/12/15

貓的額頭

2018/12/15

【雲起時】洪荒/一壘

2018/12/14

【小詩房】落蒂/微型詩7首

2018/12/14

【金庸與我】張光斗/與大俠無緣

2018/12/14

【金庸與我】古孟平/只有一人可作答

2018/12/14

楊馥如/飛雅特雞和興奮豬?──未來主義者的餐桌

2018/12/13

【金庸與我】王岫/金庸和圖書館

2018/12/13

【山的事】陳姵穎/山中莒光日

2018/12/13

【文學台灣:海外篇11】龔萬輝/永遠今日上映

2018/12/12

【慢慢讀,詩】陳克華/我的不自覺史

2018/12/12

【私の悲傷敘事詩】李紀/月蝕(下)

2018/12/12

【野想到】李進文/改善

2018/12/12

【私の悲傷敘事詩】李紀/月蝕(上)

2018/12/11

【金庸與我】廖啟余/風陵夜話

2018/12/11

【慢慢讀,詩】渡也/帶阿里山下山

2018/12/11

【文學與社會】系列二 座談4-3 駱以軍、蕭阿勤對談 〈關於集體記憶、世代認同 與歷史敘事〉

2018/12/09

【慢慢讀,詩】須文蔚/雨雪霏霏──雪山菫菜所見

2018/12/09

【聯副不打烊畫廊】余廷彥油畫作品〈逆光〉

2018/12/09

【金庸與我】飛行中的定心丸

2018/12/09

聯副/人生萬金油

2018/12/09

如夢似貓

2018/12/08

在那漫長的靜謐中

2018/12/08

【作家身影】憶我爺爺周夢蝶

2018/12/08

吳鈞堯/她在這裡(下)

2018/12/07

【金庸與我】蘇嘉駿/青春關鍵字

2018/12/07

【小詩房】路寒袖/天水──詩寫大甲溪

2018/12/07

吳鈞堯/她在這裡(上)

2018/12/06

【慢慢讀,詩】碧果/來去與雲邂逅

2018/12/06

【最短篇】汪用和/噪音

2018/12/06

楊婕/愛的教育

2018/12/05

【慢慢讀,詩】張敦智/徐徐的遠行

2018/12/05

【文學紀念冊】鍾曉陽/記維菁

2018/12/04

【金庸與我】 張春榮/金庸武俠小說是金礦

2018/12/04

【小詩房】伊格言/公冶長

2018/12/04

袁瓊瓊/女性有沒有不成為生育機器的身體自主權?

2018/12/04

【文學台灣:海外篇10】洋派日系生活

2018/12/02

【金庸與我】邱海靖 /忘了,忘不了

2018/12/02

【文學紀念冊】廖啟余/詩人方思的路

2018/12/02

【慢慢讀,詩】張錯/蘇州片

2018/12/02

熱門文章

蔣勳/莊子,你好:逍遙遊(上)

2018/07/23

尹啟銘/大師遠去 再覓大師

2018/07/23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9《佚名/涉江採芙蓉》

2018/07/18

聯副/油膩的中年危機

2018/07/14

【當代小說特區】章緣/最愛胡椒餅(下)

2018/07/19

【聯副7.8月駐版作家 王正方新作發表】夢老和尚的佛光寺之旅

2018/07/15

【當代小說特區】章緣/最愛胡椒餅(上)

2018/07/18

2018 高中生最愛十大好書

2018/07/17

聯晚副刊/關門那一刻

2018/07/21

廖顯耿/常市

2018/07/20

2018第十五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金榜

2018/07/17

【書評‧新詩】孤獨者的日常

2018/07/21

【文學相對論】果子離 vs. 朱和之(五之四)閱讀與書寫

2018/07/23

聯晚副刊/苔苔老大

2018/07/21

楊渡/我的世界杯女友

2018/07/13

【影想】瓦歷斯·諾幹/耳飾

2018/07/18

蔣勳/莊子,你好:逍遙遊(下)

2018/07/25

【書評‧散文】從油膩到覺醒的關鍵中年

2018/07/14

【文學紀念冊】亮軒/奇人奇情與奇緣

2018/07/16

【台積電文學沙龍38現場報導】夢想家的山海經

2018/07/23

聯晚副刊/阿花仔咖哩

2018/07/14

【書評‧小說】潛伏者的眼睛

2018/07/21

洪荒/告別

2018/07/12

聯晚副/小而確定的失敗

2018/07/07

【閱讀世界】森鷗外與《舞姬》

2018/07/21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30《袁枚/栽樹自嘲》

2018/07/25

【聯副不打烊畫廊】許悔之《我的枯山水》系列之〈花睡了〉

2018/07/19

聯晚副刊/走路過日子

2018/07/01

《一定會幸福4:幸福紀念日》 預購中

2018/07/24

【小詩房】非馬/政客

2018/07/23

【慢慢讀,詩】楊小濱/牽引指南

2018/07/24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8《沈祖棻/鷓鴣天》

2018/07/11

【影想】菸斗

2018/07/22

【當代小說特區】大學魔術師

2018/07/11

【閱讀‧戲劇】謝雪紅的三十二相

2018/07/14

【慢慢讀,詩】寫作生涯

2018/07/18

【聯副文訊】「台中文學季」盛夏開跑

2018/07/18

【小詩房】林煥彰/寂靜對話

2018/07/19

【慢慢讀,詩】夜鷺鳴

2018/07/22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7《納蘭性德/浣溪沙》

2018/07/04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