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雲起時】洪荒/落葉,掃掃就好

2018/09/14 06:17:51 聯合報 洪荒

圖/古國萱
圖/古國萱

人生若只看結局,一定是要哭的,但過程跌宕起伏,沒有一個人一樣,下焉者如你這種億萬眾生,成就了這個大千世界,上焉者讓文學、科學、藝術誕生……

你家院子只有三三兩兩盆栽,但常常要掃落葉,不是你家的,是樓上鄰居掉下來的。落葉和鄰居都不會道歉。落葉會說都是風的錯,鄰居則根本不知他家葉落在你家。

那天,你從北京回來,進門時,他正在掃落葉。在他用WeChat告訴你他有外遇後,你們第一次再見到彼此的臉,竟是這樣的場景。

後來,你每次掃落葉,都會想到那天。

那天,你推門而入,你們兩人的臉應該都是驚惶的。你們畢竟面對面了,那已是你知道他有外遇三天後,你終於到家了。你一進門,踏進院子,他正在掃落葉,你們慌慌的甚至來不及對看一眼,就避開了。再三天後,他搬了出去,十天你們就辦完離婚手續。「兩願」離婚原來這樣簡單。但,什麼是「兩願」?這從來不是你所「願」。

他告訴女兒,他計畫離婚有兩個月,包括列出一筆筆條理井然的帳。那帳深深傷害你,一筆一筆,一刀一刀劃過你的心,那帳不帶一分一毫的感情,跟你打這小算盤的人不是地下錢莊,不是冤親債主,是他,你這輩子最最親愛的人。

你常說,人間沒有「永遠」,只有「無常」。你剛入職場時,股巿正從一萬多點摔到二千多點,你媽每天哭;台幣兌美金價位,在你姊出國時1:40,三年後變成1:25,你父親的外銷工廠在1:36時就倒了;台幣一年定存利息從13%掉到現在的1.09%。你常跟他說,「無常呵,無常呵」,這些都是他和你一起經過的,未料最後他以你們的婚姻讓你知道什麼是無常,一刀斃命,無比痛切。

你們家植物多半是自滅自生的,廢棄多年的花盆裡有一些土,不知是鳥或風送來種子,某一天它冒出芽來,以後就默默占了院子一角。其中有一棵是茄苳,這是喬木,花盆並不適合這個大傢伙,等你們發現時,它的樹根早就從盆底竄出,狠狠扎進水泥地裡、吸附牆上,還伸進兩尺深的排水溝裡,它瘋狂潛入任何有水的地方,張牙舞爪,有一條樹根比五十元硬幣的直徑還粗。這樣強大的生命力,你不能不佩服,但你也擔心危及你們房子的安全,好幾年前就常提醒他要處理,他總是說會找一天把它移植到公園,但就像你們家所有的疑難雜症,你沒空,他無心,拖著拖著就成了慢性病,變成心事。

離婚前,你透過女兒再提一次茄苳,他列入待辦事項的承諾清單。最後,人走了,樹留下,盤根錯節。

還有一棵他買的金桔,它初到你家時,一樹果實叮叮噹噹像黃色燈籠,活潑可愛,但幾個月後,葉子懨懨的黃了、皺了,你知道它有病,好幾隻毛毛蟲勤勤懇懇在啃葉子,當時你的想法是,天生萬物以養萬物,大化自有道理,不是嗎?「老虎吃人是餓,人吃老虎是貪」,對那些幼嫩的毛毛蟲而言,金桔葉是牠們得以生存的沙拉吧,是生命之必要,你怎忍心對牠們噴藥?你還幻想著毛毛蟲長大變蝶或蛾,滿園飛舞,不是很美很好嗎?未料只見金桔日日萎頓,卻未見一隻蝶來。

那陣子,你的分分秒秒被許多因離婚而來的瑣事活活悶殺,你往來於各個公家機關、銀行,變更一切和他有關的名字及自動扣款帳號,切斷你們原來因夫妻關係而有的任何連結,最後在理財專員提醒下,你才想起要變更保險受益人,辦完之後,悲從中來,哭了一場。

至此,你的生死和他全然無關了。你不能再像風箏,一邊渴望天空、呼喊自由,一邊死命抓著繫縛自己的繩子。自由就是無依無靠,放手,放下,你必須過更簡單的生活,並解決家裡破的、漏的、斷的、壞的各種問題,其中一項就是把那些植物從根拔起,砍斷,一刀一刀,最後,連土帶盆,全送上了垃圾車。

你告訴自己絕不要再養任何植物,就從這個減法開始,你以為這就是簡單生活。那陣子,你不想出門,出門也不上妝,頭髮隨便挽上去,加個面目可憎的鯊魚夾,你看著鏡子裡的歐巴桑厭恨自己。「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這條小學就會唱的歌,你現在常不自覺的在心裡哼唱起來,小時以為這條歌節奏輕快,可以跳舞,現在才知道它悲傷。

當你警覺人生進入一種「新常態」時,你已連造型都變了。你叫那個新常態為「大媽模式」,在職場時,你極力避免看起來像大媽,而現在退休了,加上離婚,是的,一定是還加上了離婚,你才知道大媽模式其實像電腦病毒木馬程式一樣,早就植入人生,默默窺伺、計算、運作,現在席捲一切,讓你改頭換面,包括嚇到你的朋友,而你不自由主。

最明顯可見的是,穿著。退休前,你的衣櫃打開來幾乎是千篇一律的黑,現在,居然開始「花枝招展」,大花小花,而且,天哪,還有各種粉色,紅、橘、藍、綠,只要有點粉,你無不喜愛,覺得它們總能讓你繃得像鐵板一樣的肩背放鬆下來,而那些正是你年輕時痛恨的顏色。

女兒國中時曾跟你描述一位粉紅媽,洋裝、鞋、帽、包一身粉紅,連頭髮也挑染了一些粉紅,當時,你一邊聽女兒說,一邊想像那位粉紅媽的樣子,忍不住和女兒一起大笑。當年你笑人,今日人笑你,此刻你覺得自己遭到報應。

滿街大媽都是花媽,你身不由己成為其中一人。你想了解自己何以至此:

——人,為什麼你喜歡花衣?因為我的花樣年華已過去。

——人,為什麼你喜歡花衣?因為我的花兒謝了,但我心裡仍在花開。

——人,為什麼你喜歡花衣?因為柴米油鹽醬醋茶件件催人老,而花兒,啊,花兒,浪漫、美麗,每一朵都令人不可置信的獨一無二,超凡脫俗,可以忘憂。

——人,你是花嗎?喔,我從來不是花,只願人間花常在。

「道法自然」,但是,畢竟不是自然,衣上的花不會隨風跳動,不像真花濃淡剛好,還有,更難的是花瓣、花心等等細節,工廠遠遠不如上帝那雙手。既喜歡花,何不種花呢?你的院子和陽台開始繽紛,你的第一盆花是斑葉藍色瑪格麗特,它讓你想起新婚時的夢想,你們連房子都沒時,你卻已想要一座藍色花園,女兒從小就立志要替你打造一片開滿藍花的夢幻林園。

何必要等女兒呢?你的夢不是應該自己完成嗎?就從藍色瑪格麗特開始種吧。然後,你又種了藍色夏堇、藍色蝶豆花,藍色桔梗。你在花巿看到鬥魚,藍的、紫的、紅的,目眩神迷,於是,你的客廳有了魚。因為種花養魚,你那些自力開闢屋頂花園的朋友開始送你植物,並教你園藝知識,努力讓你的黑手指變成綠手指。因為你,你那每天抱怨無聊的媽媽和在美國的姊姊也開始養魚,她們家裡多了新景,你們多了新話題。

有生,就會有死,有枯榮,有起伏,花不會常開,魚不會長命百歲。就算悉心照顧,它要去時即會去,有時連原因都是謎。那一天,你盼了一個多月的荷花開了,你出門前拿手機拍了一張照,幾小時後回家,驚見它的花莖彎了,大花垂頭,你抬頭看天,是哪隻不知輕重的鳥兒站在花上歇腳嗎?你打開衣櫃問你的貓,是牠把花當球撲嗎?最後你不得不承認,那花可能被自己的重量壓垮了。

雖然都叫荷花,據說,荷花有八百多種,你的這種叫牡丹荷花,它不像田裡看到的荷花那般輕靈,它像佛祖的蓮座,層層疊疊,花瓣繁複。莖那麼細,花那麼大,它怎麼承受得起自己?你自認為學到了,下一朵花開前,你早早為它加上支架,但這回花才開八分,第二天就垂了頭。

你也很喪氣,請教了谷歌大神,居然找不到有人碰過這問題。一定有原因,只是你不明白,這就是人生。還好,荷葉仍有新綠冒出,你知道它仍是活的。而你媽媽的魚在養了三個月後,一夕之間死了一半,她幾乎哭了,「昨天牠們還活蹦亂跳啊」,你告訴她,這就是自然,當下若好,銘刻在心,即是永恆。下一刻永遠不確定,生命是謎,沒有一個生命能永遠了解、擁有另一個生命。

人生若只看結局,一定是要哭的,但過程跌宕起伏,沒有一個人一樣,下焉者如你這種億萬眾生,成就了這個大千世界,上焉者讓文學、科學、藝術誕生。你,繼續種花養魚摟抱那隻名叫「為什麼」的貓,雖然最終會傷心,但它們和牠們讓你的生命過程多了色彩,值得。落葉,掃掃就好,貓毛也是。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客家新釋】葉國居/蝲䗁

2018/09/19

紀小樣/轉刑正義(截句)

2018/09/19

徐禎苓/生死場

2018/09/19

【文學台灣:高雄篇10】黃信恩/疏城記

2018/09/18

【野想到】李進文/這讓我感到舒服

2018/09/18

【野想到】 李進文/那年教育

2018/09/17

方力行/豪雨沖刷下的科學故事

2018/09/17

【2018臺北詩歌節特載‧2之1】安娜‧阿琪拉阿瑪特Anna Aguilar-Amat

2018/09/17

【聯副9-10月駐版作家 顏擇雅新作發表】一人聽雨的篤定

2018/09/16

隱匿 /樣樣好的漾漾貓

2018/09/15

盛浩偉/平庸的行板

2018/09/15

【雲起時】洪荒/落葉,掃掃就好

2018/09/14

馮傑/氣死貓

2018/09/14

【野想到】李進文/愈來愈少

2018/09/14

向明/一隻鸚鵡的死想起

2018/09/14

【小詩房】張秀亞/夜

2018/09/14

【文學台灣:高雄篇9】凌性傑/記憶所繫之處

2018/09/13

【慢慢讀,詩】汪啟疆/人生味

2018/09/13

【探潮汐】栗光/在馬賽馬拉 等過河

2018/09/13

【慢慢讀,詩】林煥彰/晚安, 一起去散步

2018/09/11

【文學台灣:高雄篇8】李志薔/歸來的人

2018/09/11

馮傑/畫鍾馗記

2018/09/11

鄭培凱/禿黃油飯

2018/09/10

楊明/青山公路與白千層

2018/09/10

【慢慢讀,詩】嚴忠政/這樣好

2018/09/10

【小詩房】夢

2018/09/09

召喚文學的超人(下)

2018/09/09

聯晚副刊/我唱歌真的很難聽 外一章

2018/09/08

阿醜變漂漂了

2018/09/08

召喚文學的超人

2018/09/08

【文學台灣:高雄篇7】楊佳嫻/轉去鼓山

2018/09/07

沈志方/山中情事

2018/09/07

【慢慢讀,詩】陳克華/立秋

2018/09/07

【文學台灣:高雄篇6】李進文/我是茄萣人

2018/09/07

【慢慢讀,詩】向明 /渡假

2018/09/06

【往日時光】吳敏顯/兩個咳嗽大王

2018/09/06

【小詩房】蔡文哲 /冰淇淋

2018/09/05

陳復/當東海老人遇見夫子

2018/09/05

【文學台灣: 高雄篇5】馮翊綱/與甚同行

2018/09/04

郭品宏/馬沙路

2018/09/04

熱門文章

蔣勳/莊子,你好:逍遙遊(上)

2018/07/23

尹啟銘/大師遠去 再覓大師

2018/07/23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9《佚名/涉江採芙蓉》

2018/07/18

聯副/油膩的中年危機

2018/07/14

【當代小說特區】章緣/最愛胡椒餅(下)

2018/07/19

【聯副7.8月駐版作家 王正方新作發表】夢老和尚的佛光寺之旅

2018/07/15

【當代小說特區】章緣/最愛胡椒餅(上)

2018/07/18

2018 高中生最愛十大好書

2018/07/17

聯晚副刊/關門那一刻

2018/07/21

廖顯耿/常市

2018/07/20

2018第十五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金榜

2018/07/17

【書評‧新詩】孤獨者的日常

2018/07/21

【文學相對論】果子離 vs. 朱和之(五之四)閱讀與書寫

2018/07/23

聯晚副刊/苔苔老大

2018/07/21

楊渡/我的世界杯女友

2018/07/13

【影想】瓦歷斯·諾幹/耳飾

2018/07/18

蔣勳/莊子,你好:逍遙遊(下)

2018/07/25

【書評‧散文】從油膩到覺醒的關鍵中年

2018/07/14

【文學紀念冊】亮軒/奇人奇情與奇緣

2018/07/16

【台積電文學沙龍38現場報導】夢想家的山海經

2018/07/23

聯晚副刊/阿花仔咖哩

2018/07/14

【書評‧小說】潛伏者的眼睛

2018/07/21

洪荒/告別

2018/07/12

聯晚副/小而確定的失敗

2018/07/07

【閱讀世界】森鷗外與《舞姬》

2018/07/21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30《袁枚/栽樹自嘲》

2018/07/25

【聯副不打烊畫廊】許悔之《我的枯山水》系列之〈花睡了〉

2018/07/19

聯晚副刊/走路過日子

2018/07/01

《一定會幸福4:幸福紀念日》 預購中

2018/07/24

【小詩房】非馬/政客

2018/07/23

【慢慢讀,詩】楊小濱/牽引指南

2018/07/24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8《沈祖棻/鷓鴣天》

2018/07/11

【影想】菸斗

2018/07/22

【當代小說特區】大學魔術師

2018/07/11

【閱讀‧戲劇】謝雪紅的三十二相

2018/07/14

【慢慢讀,詩】寫作生涯

2018/07/18

【聯副文訊】「台中文學季」盛夏開跑

2018/07/18

【小詩房】林煥彰/寂靜對話

2018/07/19

【慢慢讀,詩】夜鷺鳴

2018/07/22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7《納蘭性德/浣溪沙》

2018/07/04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