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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高雄篇9】凌性傑/記憶所繫之處

2018/09/13 06:56:27 聯合報 凌性傑

凌性傑與弟弟在高雄仁武老家庭院。
凌性傑與弟弟在高雄仁武老家庭院。

凌性傑的祖父在高雄仁武建造的家園。
凌性傑的祖父在高雄仁武建造的家園。


把去向與來處弄清楚,是我這幾年在外旅行不得不做的功課。

多了解一些人、一些事,促成了更深入的自我了解。我了解他人的方式,正是「自我」顯現的重要過程……

1.

半年來接到兩次法院通知,上面載明有一塊橋頭的土地要法拍,我有優先投標承購的權利。如果不是這份文書,我幾乎忘了自己名下有這麼一塊三十多坪的祖產地,祖父指定留給我的。這是一份由八人共同持有的祖產,產權已經做了初步分割。法院文書上,我看見堂叔的名字,他的土地持有份即將被拍賣。我打了電話給媽媽,她說不知道有這件事,反倒對於承購土地有了幾分好奇,或許是想要把它買下來。

我立刻跟媽媽說,不要再想這些麻煩的事了,現在我連自己的地長怎樣都一無所知,沒必要再去競標一塊陌生的土地。土地是資產,也可能是負累。每次擁有什麼的時候,我總免不了擔心,擁有之物將會以怎樣的方式干擾我簡單的生活。

至於堂叔名下的土地為什麼會被法拍,我猜想其中一定還有很曲折的故事。活在各自的屋簷下,久而久之沒有日常的交集,那些故事也就傳不到自己耳邊了。我對這位堂叔的記憶極為稀薄,或許曾經聽到一些事,但也是過耳即忘。

祖父在他的青年時期就搬離橋頭鄉芋寮村祖厝,來到仁武建造屬於他自己的家園。雖然兩地相隔不遠,但橋頭的舊居乏人照料,早已傾圮隳壞,土地就這麼一直閒置著。叔公的建地與祖屋毗連,他就地另起樓房,產權後來由堂叔繼承。

二○一○年縣市合併以後,橋頭稱區而不稱鄉,村里的劃分方式可能也略有變異。法院的拍賣訊息對我來說,好像一張房屋仲介遞來的傳單,標示了地段、規模、價格而已。然而這塊土地的訊息並不冰冷,比普通的傳單多了些情感牽絆,於是有一些疑問在心裡擴散開來:土地要拍賣,那麼地上的建物呢?起標價格怎會那麼低?其他六位共同持有人有意願去投標嗎?在輩分上我又該怎麼稱呼他們?

結果我兩次都沒去投標現場。兩次都流標了。

2.

讀大學之前,除了自家宗親,我幾乎沒有遇見過同姓之人。只有婚喪喜慶的場合,才能與一群同姓親友相聚。成長過程中,也常常被初識的人詢問,姓這個姓是不是外省人?祖父母說,我們家世代都是講閩南語的,開基祖在清朝渡海來台,到了我這一輩已經是第十代了。這樣推算,我祖父是第八代,我父親是第九代。長輩告訴我,隔壁住的老兵是外省人,我總是聽不清楚那濃重的鄉音到底在說些什麼。老兵的妻子來自屏東,心情有起伏的時候就哼著歌,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那是排灣族古調。

跟我年紀相近的作家S說,他的母親姓凌,也是橋頭芋寮人。他回家一問,才發現他的母親跟我的父親是同村子一起長大的,應該算是同輩,只不知道是近親或遠親。

大學二年級選修通識課,學期初自我介紹的時候,發現有個女生跟我同姓,她應該也注意到我了。下課後,彼此很有默契地留在教室,交換了訊息。她從小住在台北,但她父親的故鄉是在高雄橋頭,過年、清明這些日子都要舉家返鄉南下。下一次上課,她帶給我一份影印資料,是民國七十年芋寮村壽生廟管理委員會編纂的「凌家傳家子孫系統圖」。這份族譜系統圖上,果然有我和兩個弟弟的名字,我也確實是第十代,可見祖父的口傳敘述是沒太大差錯的。

在曾祖父的名字旁邊,加註了「傅源」一詞,意思應該是從傅姓人家收養的螟蛉子。族譜序文有言,凌姓、傅姓兩家祖先是同時來台的。難怪我幫長輩謄寫喜帖信封時,名單上有好幾家姓傅的親友。如果時間沒有算錯,從康熙年間渡海到民國七十年,大約有兩百六十多年時間。那時譜系已經記錄到第十一代,這支族裔當時人口大約一千七百人。族譜編修完成到現在,也快要四十年了。四十年來社會變化之劇烈,恐怕是當時父祖輩登錄姓名時難以逆料的。那些未及敘述的人與事,也讓人感慨頗深。成年後,我歷經十多次搬家,族譜影本與我的學歷證件、教師證同歸一檔,總算沒有遺失。

我能記得的長輩名字,最多只到曾祖父母一輩。曾祖父很早就過世,我沒見過他。曾祖母人生的最後一段,是在仁武鄉烏林村與我們同住。當年的她病榻纏綿已久,似乎已經無法下床行走。我年紀尚幼,不太能記事,比較深刻的印象是:鄉裡的劉醫師每隔一段時間就開車來為她看診,手提一只醫藥箱,說話溫和從容。打針、開藥之後,又驅車離去。

那時有一個奇怪的心願,就是成為一個可以開車離去的男人。

沒想到,這個願望還真是頑強。開始教書不到半年,我就背著貸款買車。幾年下來覺得車子麻煩,乾脆又開回高雄送給二弟。

3.

把去向與來處弄清楚,是我這幾年在外旅行不得不做的功課。多了解一些人、一些事,促成了更深入的自我了解。我了解他人的方式,正是「自我」顯現的重要過程。

隱約記得小時候聽祖父說,祖先可能來自浙江、福建或廣東。後來才從族譜確認,祖先那次最遙遠、最艱困的搬家,出發地是廣東省惠州府海豐縣。惠州,那不就是蘇東坡遭貶所到之處?海豐,當地是講客家話的吧?祖先真是從海豐來的嗎?這諸多疑惑縈繞,纏縛難解。我認識世界的語彙,最初是由閩南語構成的,家族裡也沒有人會講客語。為此讀了一些語言研究的資料才知道,海豐話也稱為學佬話、福佬話或鶴佬話,是屬於閩南語的一種方言,海豐縣約有八成人口使用。而客語海陸腔指的是海豐、陸豐一帶的客家話,跟海豐閩南話並不相同。還有另一種說法,來台祖是說客語的,第二代以後就被同化說閩南語了。

曾在李娟的文章裡讀到,游牧民族對於祖先的記憶,原來是歷歷分明的。多數的哈薩克族人都能背誦七代祖先的名字,若是成長過程失去雙親,這些記憶或許就斷了線,再也無從聞問。於是哈薩克族流傳著一句俗語:「不知道七代祖先的人,和孤兒無異。」

背誦祖先名字以及記得世代繼承關係,是哈薩克族的基本文化教養。從這樣的傳統延伸出來的,還有婚嫁的規矩。同一血脈的人七代之內不能通婚,聯姻的對象必須相隔七水之遙。這麼講求倫理,應該是為了避免亂倫。據說有些哈薩克人能背十幾代、二十幾代系譜,這或許代表文化水準極高,這樣的人能擁有最令人崇拜的社會地位、獲得最大的社會尊重。

二○一四年,我去北疆遊玩,很天真地以為逐水草而居的人們可以拋卻許多記憶的重擔。同時有一種錯覺:不斷遷徙移動,不執著於某一片土地,受到的限制可能少一些。哪裡知道,正因為必須一直變換生活空間,更要牢牢記住那些不容抹滅的痕跡。也憑藉這份記憶,去蠡測迎面而來之人與自己的關連。

4.

人與人的親疏遠近,最先是被血緣限定。逃無可逃的血緣關係,是生命不由自主的重大證據。血緣的親疏有族譜可供參照,然而尷尬的是,情感與認同卻無法在一套明確的座標裡找到定位。認同什麼,產生怎樣的感情,往往都是要花時間的。

還有一件尷尬的事,我手邊雖然留有族譜影印本,祖父留給我的祖產地契卻不知道放哪裡去了。反正也無所謂,地契弄丟了還是可以補辦。反正,土地一直在那裡,不會弄丟的。故鄉或許也是一樣,一直在著,不會丟。那是一種很奇特的心理空間,當你認同它,它就一直在著。

高鐵通車影響我回家的頻率與心情。有了高鐵以後,每次回高雄簡直像是出國,搭商務車廂的時候尤其像。有朋友不懷好意地跟我說,的確是,出天龍國。我自己也覺得不可理喻,即使是只回高雄住一晚,非要拎個漂亮的行李箱,才有衣錦榮歸之感。「高雄」幾乎成為我指稱家的另一個詞彙,回高雄意思就是回家。高中畢業以後,我花了很多時間遠離高雄,不斷出發、不斷尋找心目中那個更遠的地方,後來又花了很多時間尋找回高雄的方式。快樂的,悲傷的,都在這些曲折不已的路途裡浮現出來了。

大學時期的凌性傑在荒廢的橋頭糖廠。
大學時期的凌性傑在荒廢的橋頭糖廠。

還有一趟預想中的旅行,二十多年來未曾實現。很想去看看先人所從來的遠方,惠州府海豐縣。只可惜這趟路途目前沒有直飛、沒有郵輪可搭,於是想了好久始終未能成行。去橋頭糖廠吃個冰倒是比較容易,可以從台北當天來回,而且舒坦愉快。這樣想是輕鬆一些沒錯,但記憶所繫之處,有些事情就是讓人輕鬆不起來。

記憶的繩結總是不請自來,有時帶來意義的依憑,有時成為快樂的阻絆。至今我還是不太確定,有些事是不是不要知道比較好?不過,既然知道了,不妨將某些糾結暫時鬆綁一下,重新繫在自己喜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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