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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傑/畫鍾馗記

2018/09/11 06:03:55 聯合報 馮傑 文˙圖

在社會上,鍾馗造像屬於「顯畫」,不是「冷畫」。畫了永遠不俗,市場永遠熱門。畫家會死,鍾馗不死,估計能畫兩千五百年。上至中南海下至隔壁豆腐坊及對門燒餅店,都可張貼使用,圖個避邪吉利。唐宋元明清民國以及1949年以後年代裡,社會上一直有鬼鬧鬼。有鬼的傳承就有鍾馗出場。我提案,中紀委徽標應是一面鍾馗標準像,不穿西裝,肯定能鎮住一部分正在路上的妖怪。

我少年時代學畫,看到鍾馗從道口到留香寨的鄉村公路上走來,他一邊擦汗。

北中原多是印製木板年畫鍾馗像,如滑縣的木板年畫,屬於民間在野的鍾馗,塵土飛揚,草紙上黏著草木之氣。另一種屬文人鍾馗,帶一點朱砂之氣。

畫鍾馗湊熱鬧的人很多,代表者計有趙之謙,李方膺,金農,任伯年,王震,吳昌碩,齊白石,馮傑(我自謙地排在最後)。其中任伯年屬於打鬼聖手,畫的鍾馗最多,打開門,門後站的牆角蹲的椅上躺的凳子上坐的都是鍾馗。紅影子浩然晃蕩。

三十年前我在河南南樂縣一農場參加初級金融培訓班,上課喜歡開溜,我閒錢有限,借一輛車子,騎車到河北大名縣城書攤前買了一本《迎春花》畫刊,我是衝著封底有一幅任伯年的鍾馗,衝著他手持的一條繩索和一隻露腳趾的破口靴子。是一頓飯錢,咬牙買下鍾馗。

我一直想,那靴子是否會在關鍵時刻進沙子硌鍾馗的腳?它像一方時間的滴漏。這是任頤鍾馗細節魅力。

三十多年雲煙過去,生活裡烏雲祥雲花邊雲都有,鍾馗一直在北中原鄉村公路上行走,吃飯,剔牙。乙未初台灣出版我一本專題談鄉村妖怪的散文集《馬廄的午夜》,給了我一個和鍾馗互動的機會。書中我畫了幾十位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的鍾馗。極大地提高了鍾馗鬍子的顏值。

有評論家讚嘆,說延伸一下,近似畫史裡的「十八描」近似琴史裡的「十二操」。

我還是一位詩人,我能夠掌握的鍾馗詩意為如下列狀:

打手機的鍾馗喝白酒的鍾馗手持桃木劍看綿綿無期連續劇的鍾馗

剔牙的鍾馗撚鬍鬚的鍾馗掏耳朵眼裝聾的鍾馗穿錯一隻名牌鞋子的鍾馗

打哈欠的鍾馗不斷咳嗽的鍾馗擤鼻涕的鍾馗發一聲喊也不管用的鍾馗

練八段錦的鍾馗打陳氏太極拳的鍾馗服興奮劑的鍾馗倒掛金鐘的鍾馗

騎鯨魚碧海遨遊的鍾馗吃大閘蟹的鍾馗東臨碣石的鍾馗

看玉蘭花的鍾馗點爆竹的鍾馗折梅不吟詩只飲食飲石只漱石枕泉的鍾馗

放屁不合乎平仄的鍾馗看參考消息叫罵的鍾馗冷笑一聲掉地的鍾馗

睜隻眼閉隻眼的鍾馗六個指頭撓癢的鍾馗腰中繫一條紅狐狸的鍾馗

打一柄破雨傘濕了衣領子的鍾馗修理木屐的鍾馗穿針引線的鍾馗

開車的鍾馗高速公路上倒行逆施的鍾馗嘗一點墨汁就醉的鍾馗

看盜版書資本論的鍾馗煮道口燒雞煮東坡肉的鍾馗搡牙的鍾馗

播種小麥的鍾馗搗碎農藥泡酒的鍾馗瓷器摔碎的鍾馗

一開會瞌睡流口水的鍾馗擁有滑膜炎對抗山水的鍾馗

聽冷笑話的鍾馗倒吸一口涼氣的鍾馗睡前喝陳醋的鍾馗

拍桌子的鍾馗鑲假牙的鍾馗風衣上有一面故作謙虛狀補丁的鍾馗

吃荔枝不吐核栽種的鍾馗把滑鼠重疊於雪山的鍾馗喝彩的鍾馗

靴子裡裝著一座圖書館的鍾馗掌中有變壓器的鍾馗

玉壺買春的鍾馗與鶴獨飛的鍾馗研究二十四妖品的鍾馗

敢提匾額的鍾馗把一枚銅錢暖熱的鍾馗帶球狀閃電的鍾馗

欠帳躲避秋風的鍾馗知道十二客花名的鍾馗種瓜的鍾馗

鐵釘的鍾馗流水的鍾馗檀木香氣似的鍾馗以霧捆綁的鍾馗

製造鍾馗主義的鍾馗煢煢孑立的鍾馗成群結隊一邊打嘹亮呼哨的鍾馗

左邊的鍾馗右邊的鍾馗上面的鍾馗下面的鍾馗而永遠不存在的鍾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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