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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我唱歌真的很難聽 外一章

2018/09/08 06:30:13 聯合晚報 楊婕

圖/想樂
圖/想樂

我唱歌真的很難聽

大學放榜第一件事,就是查大一有沒有音樂課。從小到大,我最害怕上的課不是物理課數學課化學課,而是音樂課。開學第一周,音樂老師說要考吹笛子,我就開始頭痛。

剛上小學,連小學是什麼都還沒搞清楚的時候,假日在學校附近巧遇音樂老師,音樂老師跟媽媽說,楊婕笛子吹得不太好,媽媽有空要多帶她練習耶。媽媽很不好意思地說了很多次不好意思。

對於我笛子吹得很爛這件事,家人抱持著既無奈又好笑的態度,因為我是全班最認真練習吹笛子的人──真的,每次考笛子前,我都提早好幾周開始吹,天天從吃完晚餐一路狂吹到睡前,口水流滿餐桌。家人偶爾也過來技術指導,把笛子洗一洗接過去示範,但不管我多麼努力,笛子的音還是無法全部吹出來。

高中音樂老師是個眼睛大大有點像青蛙、個性滿可愛的女人。有一次考吹笛子,她怕大家緊張,搬來一張椅子當雅座。所有人都站著吹,輪到我時我走向椅子,老師很興奮地說,哎呀終於有人要坐雅座了。結果我吹得淒厲無比,早知道站著顯得比較無所謂。請問教育部能不能考慮一下無論如何就是學不會吹笛子的人的痛苦,不要讓音樂課摧毀孩童幼小的心靈。

打小學到高中,不管換到哪個班級,都沒遇過任何人笛子吹得比我更爛。同學中也有少數笛子吹不好的,但他們頂多一兩個音「必切」,我卻幾乎沒一個音能聽。我在台上吹笛子的時候,大家看起來都很淡定,心裡一定很納悶為什麼有人可以吹得那麼難聽。

也聽說過笛子是所有樂器裡最簡單的。雖然笛子吹不好,不代表我對其他樂器沒有憧憬,小時候覺得彈古箏很有氣質,想做有氣質的人,向媽媽提議報名古箏課。媽媽嗆我:「妳先把笛子音都吹出來再說。」只好死心。

笛子剝奪了我跟其他樂器的可能性,有愛說不定就能做得好了,儘管人是做得好才會愛的生物。國中同學曾說我看起來很會彈鋼琴,我就順勢欺騙她我會彈鋼琴。

除了吹笛子,音樂課還有另一個考試項目是才藝表演。會樂器的人就表演樂器(有個女生敲揚琴看得眾人目瞪口呆),少數恥力比較強的人繼續吹笛子。沒特殊才藝又不想吹笛子的人只好唱歌。那時我還不敢拿三角鐵或鈴鼓上台敲幾下了事──可是很不幸的,我唱歌比吹笛子還難聽。

我超愛唱歌,在家天天唱,所以我們全家最討厭的歌手是林冠吟,因為國中時我瘋狂迷戀她,每天repeat〈梁祝〉和〈毀滅愛情〉。這件事造成我的家人極大的精神痛苦,因為我唱歌不僅五音不全,還都只唱一首歌的同樣幾句(音感太差記不起其他句),一唱就重複幾十遍。到後來我只要開口唱林冠吟,家人就苦苦哀求我換一首。

於是從小媽媽叮嚀我,千萬別在別人面前唱歌,會破壞形象。我聽不出來自己唱歌好不好聽,其實我覺得還挺好聽的,但媽媽一直強調大概就是真的,除了家人遂沒人聽過我唱歌。

幾次逃不掉,不得不唱的時候就開大絕。國中老師覺得我聲音好聽,國文課上到〈望春風〉,突發奇想下令要我在全班面前唱〈望春風〉。叫我唱歌不如退我學,還好我雖然唱歌難聽,卻有一個很會唱歌的姊姊,回家哀求姊姊代打,她進房間用錄音機錄了〈望春風〉,再三叮嚀姊姊:「拜託妳唱得難聽一點才像我!」然後播給全班聽糊弄過去,趴在桌上假裝很害羞的模樣。

高中音樂老師說上台唱歌的時候可以放一點背景音樂,我把CD放得無敵大聲,比口型裝肖維唱無聲歌,青蛙眼老師跟著裝肖維放我過關。

我一直很羨慕會唱歌的人,身體裡自帶舞台。常常幻想自己在某個場合開口唱歌驚豔全場,滿足生而為人的虛榮。

年少時光曾經那麼害怕做不好一件看起來是好的事。但長大,好像就是從很ㄍㄧㄥ到不那麼ㄍㄧㄥ的過程,了解到會不會唱歌吹笛子跟被愛不被愛沒有必然關聯。看穿了就是開口的時候。

第一個聽我唱歌的情人說,他最喜歡聽我唱歌,因為別的事大抵都能預期我的反應,唯有唱歌,永遠猜不到下一句我會怎麼唱。

這幾年不再在KTV裡當分母,慢慢鼓起勇氣在別人面前唱歌。事前我總會先打預防針,告訴大家我唱歌真的很難聽、很難聽、很難聽喔──拿起麥克風後,他們說,哪裡難聽,就普通啊,還好啊,哪有妳說的那麼誇張。回家跟媽媽抗議,為何長期抹黑我的歌聲?媽媽說,「大家都是不好意思說實話,千萬不要相信嘿!」

偶爾還是玻璃心,出了包廂追問別人,我唱歌難聽嗎?有的人說,就是走音而已,而且,妳聲音其實滿小聲的,不刺耳,就不會太難聽。

回想起我曾經覺得誰唱歌比我還難聽,是高一時班上一個男同學。他嗓門超大,歌聲超粗超厚,班遊的車程,他握著麥克風大唱一首叫〈馬桶〉的歌,全部的女生躲在座位上捂緊耳朵,瘋笑得花枝亂顫,覺得那首歌就像一個世紀那麼長。可是他絲毫未覺,看上去非常快樂。

不好睡

我從國中就不好睡。全家人都知道楊婕睡了,絕對不能吵她。爸爸疼女兒,失眠嚴重那陣子,有天晚上躺了很久,終於快睡著,爸爸打開門好溫柔關心我:「楊婕,妳睡著了嗎?」

另一晚睡了很久還沒達陣,姊姊闖進來,看我臉色一變,立馬打斷:「等一下!妳不要生氣!白gay打來找你!」白gay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為人猖獗,我很依賴他。在學校下課趴著的時候,所有人找我都臭臉,只有白gay敢直接踢桌子叫我起床。

聽到白gay打來我立刻跳起來奔向客廳。掛掉電話,姊姊說,剛剛白gay打來問妳在不在,告知楊婕睡了喔,白gay回:「那麻煩妳叫她起床。」我姊心想沒禮貌,你哪位啊?如果是不夠重要的人,叫楊婕起床一定被她罵死。「請問你哪裡找?」「我是她們班副班長。」副班長?我姊黑人問號,竟脫口而出:「請問……你是很重要的人嗎?」白gay居然也毫不猶豫:「對對對!我是很重要的白gay!」我姊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喔喔喔是白gay!沒問題沒問題我現在馬上叫她起床!」不好睡的人的電話真是試紙,測出世態炎涼啊。

後來想想國高中那幾年大概還是壓力的緣故。上大學後我不再失眠,仍然睡不深睡不久,最長紀錄是辦完幾天營隊,一次睡十個鐘頭,每次聽朋友講述睡上一整天的日常都像外星神話。

不過我並不是很困擾睡眠長度,關鍵是不能熬夜。我是標準的晨型人體質,超過十二點半爬上床,不管睡多久,隔天勢必頭暈。還有一定要午睡,一年365天,我大約有350天都是睡了午覺的。我的午覺同樣短而淺,通常只睡十來分鐘,意識到開始作夢就起床。

為了對付淺眠的體質,我戴耳塞睡覺已經十幾年。但耳塞是世界上最讓人無力的發明,它只能降低音量,卻不能將我隔絕全然寧靜。碩班候補宿舍前,我拚了命尋找耳塞,嘗試工地用的耳罩,甚至去助聽器店家訂製,效果都不好。不懂科技如此發達,怎麼不為聽覺敏感的族群多著想?也想過去醫院的睡眠中心看看,但收費實在太高,還是在家老老實實戴3M吧。

還好碩班室友黃是個睡仙,睡著了就毫無聲響。跟黃同住是我人生中睡得最長最穩的時光,晚上七點回到房間,看黃睡得沉甜甜,我也忍不住躺下來關燈一起睡了。我們成為一對終日一起睡覺的室友。黃知道我怕吵,看我躺上床睡午覺,不管正忙什麼,一定放下手邊的事立刻跟著躺下,反正她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掉入夢鄉。朋友聽聞覺得我倆有點變態,可在睡覺這事上,我真是深深懷念黃。

說來慚愧,儘管自己睡覺極端怕吵,又偏偏是隻打呼怪。鼻子動過三次手術,很多次被旅途同房的朋友說:「妳真是我見過打呼最大聲的女生!」跟家人回澎湖,被趕去門邊打地鋪,看我拿出耳塞,媽媽問:「妳是怕打呼吵到自己嗎?」出國參加研討會,跟老師同房,事前還得寄信向老師致歉,幫老師帶一副耳塞。

怕吵又會吵別人的人,要與人和平共處真難。回想幾個室友其實都是不錯的「睡」伴,行李箱室友跟三號室友雖然不肯關燈,但她們不怕吵也不吵,行李箱睡覺和黃一樣靜音,三號床離我比較遠,小小的打呼聲構不成問題。越南室友則跟我幾乎同時睡、同時起床,雖然兩人都愛發出鼾聲,互相聽不見,十分完美。

蔡明亮的電影我最喜歡《黑眼圈》,只因為英文片名是I Don't Want to Sleep Alone。好喜歡那三人一同在廢棄的床上飄流,他們睡得好沉好沉,令我欣羨。後來會從外宿處再搬回宿舍,說穿了不過是希望和某個人一起入眠。

有段時間常去他家過夜,房間漆成深藍色系,像一座安靜的洞穴。兩張床拼在一起,覆蓋大面床單,看上去非常親密,又互不相干,作了夢愛翻幾次身都行。回想起來那段往事如果有值得懷念的地方,全因為我在那張床上能睡得飽啊。

楊婕

牡羊座。得過一些文學獎,著有散文集《房間》,即將出第二本書。前陣子蒼井優的電影主打「共感度0%,不快度100%」,走進電影院卻感到「共感度100%,不快度0%」,覺得自己大概快完蛋了。

失眠宿舍教育部頭痛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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