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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品宏/馬沙路

2018/09/04 06:47:28 聯合報 郭品宏

曾經學過的排灣族單詞中,我只記得「馬沙路」,小葉說那是感謝的意思。

之所以會從小葉身上學到幾句排灣語,也是一場意外。當時我們同樣是在雅加達任教的替代役,放假時唯一娛樂是遊覽印尼的偏僻小島。那一次,我們提前預約民宿,照著地圖規畫如何搭小飛機、轉車、搭船,打算抵達後待在民宿附近遊覽吃喝兩天。

結果下飛機才發現,那張寫有轉車地點跟民宿聯絡方式的地圖,被我們留在前一個島了,且小飛機一天只有一班,我們環顧四周心茫然,只有小葉依舊一派悠閒,隨手指向停在一旁的遊覽船:「不然我們就搭那條小船沿河遊覽吧。」

於是我們隨興搭小船沿河上溯,最後落腳在一個無甚特色的小村落,住進全村唯一的民宿。計畫被意外打亂,我們都有些意興闌珊,只有小葉,一見民宿老闆的祖母就興奮大叫,差點嚇壞將近九十歲的老人家。

那位老婦人安坐於藤椅上,交握的雙手各有一圈刺青,小葉認出那是排灣族的紋手習俗。

我們幾個人愣在一旁,看小葉滿臉笑容地嘗試用蹩腳的印尼語向老婦人攀談,見對方沒反應,他快速切換語言調整頻率,中文、英文、排灣語,四種語言輪替如廣播電台般賣力放送,但對方的天線像是壞了,電波徒然消逝於空氣中,一直到民宿老闆看不下去,走來低聲說了幾句話,又拍了拍老婦人的刺青,她這才顫巍巍地舉起手,害羞的笑了。

民宿房間沒電也沒燈,那晚我們都坐在高架屋的二樓室外聊天,小葉解釋手上的刺青是階級地位的象徵,也是排灣族逐漸消失的傳統習俗,而老婦人則是整個印尼村落唯一仍擁有紋手的人。

我問小葉白天都跟老人家聊些什麼,小葉搖頭說:「她似乎聽不懂我說的排灣語,而她說的話感覺像是混雜了印尼語跟排灣語,口音很重,我也聽不太清楚,而且這裡也沒別人懂得排灣語了。」

我們在那個村落待了一天,縱使雙方語言不通,小葉仍整天忙著跟老婦人閒聊,只要他以一種小心翼翼的姿態捧著那雙滿布皺紋與刺青的手,老婦人就會笑得格外開心。

最後離開前,他依依不捨地對著她鞠躬說:「馬沙路。」

老婦人聽懂了這句話,頻頻向著小葉微笑點頭。

在回程的船上,小葉說「馬沙路」作為單字使用時,意思是「感謝」,但若是句子中有主詞,則也可以是「相信」的意思。

小葉說這樣的解釋很簡陋,但也只能將就了。作為一個懂得多國語言的英文老師,他從不認為自己能夠用一種語言完整且精確地翻譯另一種語言。

「你是學中文的人,」他說:「你真的能夠完美地將每則文言文的語句翻譯成白話文嗎?」

「馬沙路」是感謝的意思,這個詞讓我明白每種語言都是孤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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