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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券行

2018/09/02 06:23:46 聯合報 崔舜華

我曾遇過一名熱中於刮刮樂的女人,她就站在永和的一家小彩券行前,執著地硬要我讓出原本坐著的小椅子,就因為她得將綴滿亮片的俗豔手包擱在桌上,而她本人需要空出一隻手,和一張椅子,來承接她臀部並進行她的龐大事業。

她雙眼緊盯著刮刮樂獎券,旁若無人地一陣猛刮,那態度著實激怒了我,我讓到一旁抽菸,(那女人忙不迭地也點起一根菸),她一邊叨念著自己曾刮中過多少獎金,得意洋洋地秀給我們看她的戰果,硬幣鏟落的鋁箔碎屑攤在小桌上,一如她人生裡微不足道的勝利。

彩券行的人們是孤獨的。

會聚集在彩券行的人們,通常是上了年紀的老先生,或不知道做什麼好的中年人。老人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黃色壓克力麻將桌邊,把或瘦或胖、散發著腐敗疲倦氣息的身軀,鑲進廉價的靠背塑膠組合椅中,雙眼緊盯著電視螢幕上變幻莫定的數字,手中捏著摺疊的皺紋和原子筆,肘底壓著威力彩、大福彩、今彩539、4星彩、樂合彩或刮刮樂,泛著白內障的眼珠緊盯著彩券行裡高懸的液晶電視,屏幕上流動著各種色彩、式樣的數字,每個人的神情都帶著幾分魔幻,就像那些跳躍的數字是異卉魔境,而他們夢遊其中。

有時,那些眼珠轉來轉去,也盯上櫃台後頭的老闆娘或年輕妹妹,那些女生通常穿得很辣,熱褲加背心,一頭染成金色的長髮;當她步出櫃台,沿桌彎腰收拾垃圾桶時,髮絲從肩頸往前披散至胸前,乳溝若隱若現,真是好看。

這總總博奕,我一樣也不懂。我只是去抽菸和殺時間。

中和某一處菜市場尾端,坐落著一家規模頗大的彩券行。閉起眼睛,我都能看見那鮮黃如太陽烘蛋的偌大招牌,綴著幾落紅豔豔的巨大草莓似的喜氣話,以及一張寫著「本彩券行開出威力彩頭獎!!!」的大海報,醜醜歪歪的手寫字,像彆扭的醜孩子不得不面對眾人,宣布一個不屬於他的好消息。

彩券行裡有廁所(通常還很乾淨),有飲水,有人清掃(通常便是那長髮妹妹),甚至有屬於店家的磨豆式咖啡機,旁邊放著奶精和糖粒。像我這樣的過客,只是去喝咖啡,占用別人的菸灰缸,一根接一根地抽著菸,從早晨抽到下午。

那些日子裡情況特別慘澹,又逢即將搬家,每天除了收集四處散疊的免費紙箱,多出來的時間就像無聲的懲罰,無言責難著像我這樣年紀輕輕,卻坐困愁城、浪擲光陰的存在。

一月的陽光曬著後頸,還有些烈,像一波燒酒灑在了皮膚上,血管微微地灼跳著。我一杯接一杯喝著熱咖啡,把菸灰缸塞滿抽過的菸蒂,和其他人一樣,發著呆,輪流盯著液晶屏幕和手機螢幕,期間起身去裝幾次咖啡、上幾回廁所。從早晨到午後,彩券行旁的樹木投下的陰影緩慢移動,像某種無聲的焦慮的時間。而我沒有答案。

彩券行的人們是熱心的。有幾回,彩券行前人跟人發生口角,一個把自己手杖纏滿各種彩色膠帶的老先生,會操著濃濃的台語赴前勸說,見對方冷面不語,或尷尬低頭,他自顧自說了一陣後,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是在對牛彈琴,便又坐回位子上,繼續盯著螢幕上的開獎動態,和其他同樣拄著手杖的老先生們閒聊,聊著孩子,聊著孫子,聊上期開獎號碼,預言下一輪的開獎數字。

大約有幾次,彩券行的自動磨豆咖啡機故障了。我是第一個發現的人,我清理了咖啡渣、加了乾淨的水,把電源關掉又按開,兩、三個阿姨阿嬸聚到我身邊,一齊動手動腳的對著咖啡機或酒摁或輕搥,咖啡機依然無動於衷。

這時,長髮妹妹從櫃台後探出上半身喊道:「那個故障了,要修。」

哦,那沒辦法了。──如同得悟的小僧般各自轉身散開。我回到彩券行門外,坐下來繼續抽菸、滑手機。

那些拄著拐杖的老伯,一旦坐定,便不輕易挪移,有時,他們的眼光也不落定於任何屏幕上,而可能是定在很遠很遠的,也許某一片櫸樹的葉子上。

櫸樹葉子承受不住陽光的潑灑,輕輕一顫,便從枝椏上飄飄搖搖地,離開了。

彩券行是這座城市的中心,像一只塗得五顏六色的磁鐵,吸引著從角落而來的失意家、無聊者和遊吟人。不知需要多久時間,自然而然地,便習慣往彩券行而來,穿過繞擠曲折的巷弄,淋著濕涼的早晨的陽光,被某種引力溫柔地牽著,挾著,往彩券行而來。彩券行裡有廁所,有飲水,有人說話,還有故障的咖啡機。

人是習慣的動物,我們被繫在自身的習慣上,習慣像蜘蛛絲一圈一圈地擁抱著我們、纏附著我們。使我們每天去到感覺安全之處,說著或亢奮或得意的話,進行也許美好但並不必要的交談,喝著美好但並不必要的熱咖啡。

但扯除那習慣,人就從蜘蛛絲上飄落下來,不知道被風吹到哪裡去了。

在彩券行尤其是這樣的,偶爾,會有一個瘦瘦的、誰也不知道名字的老人,某天突然就不現身了,剩下的人怨怨嘰嘰,照舊談著不著邊際的話題,談著孩子,談著孫子,談著上期開獎號碼,談流水過境的大小獎號。不過總也不提不見了的人。

我想,那人只是從那縷眼不能見的蛛絲暫時脫身了,也許現在正在另一家彩券行,攪和新鮮的人際網羅,新的菸灰缸,塑膠椅凳和熱咖啡。也許他們某天還會再來,若無其事地。

咖啡廁所抽菸彩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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