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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我的失敗百科全書〉就算跌倒也要跌得很美麗

2018/09/01 06:59:35 聯合晚報 韋瑋 文˙圖片提供

熊與貓咖啡書房是間讓人驚訝有這麼多書的書店。
熊與貓咖啡書房是間讓人驚訝有這麼多書的書店。

店長莫名其妙鬧雙胞

就算跌倒也要跌得很美麗!懷抱這種我自認為頗理想的覺悟,我挺努力,為了成功——不是為了失敗啦!我一次次成功,可在每一次成功之前,我一次次失敗。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又失敗了,又朝成功邁向一步。如果失敗一次獲得一點,開一家叫「熊與貓」的店,讓我集了不少點數。

「你們店好漂亮,有好多書呢!」「是啊,我們是一家書店。」客人繼續往上走到繪本牆前面,「哇,真的有好多書!」(看來有好多書在一家書店這狀況真的讓人很驚訝,我只好繼續一樣的台詞)「沒錯,我們是一家書店。」即便大家認為這是一家咖啡店,我也很滿意,因為它被誇漂亮。我很喜歡沖咖啡給自己跟別人喝,所以賣手沖咖啡;書與咖啡就像熊與貓那樣,對等,誰都不是從屬。但還是會感到淡淡的憂傷,當有人看著滿山遍野的書(原諒我有時會把書想成花)對我說:「我家書也超多,我很喜歡讀書,但不能再買了。」結果他點了一杯咖啡說很好喝但連一本書都沒拿起來翻的時候……作為一家書店,失敗。

當然,如果你誇店長漂亮,我也會很滿意。只是店長莫名其妙鬧雙胞,一個是外場(大抵是玻璃門外的騎樓,她有時會入侵我的地盤),一個是內場。外場那位,什麼都不必做就被誇:可愛漂亮優雅親切帥氣;我不停說她壞話:兇狠霸道擋路死皮賴臉,號稱貓界林志玲但只有腿長臉蛋完全不行……可完全沒用。還是有無從計數的人,在開店或未開店時走進騎樓蹲下坐下(有椅子)用各種詞彙讚美她伸手撫摸她,但內場的我一旦眼神和人對上或想開門到騎樓,人會當沒看到我或一溜煙跑掉。作為店長,我也失敗(她成功)。

失敗引出召喚獸

回鄉,回的是戶籍之地;貓嫁給熊之後,戶籍地從台北換成台中霧峰,一切理所當然。熊與貓習慣全台跑透透去演講主持策辦活動營生之餘亦振興地方經濟,交通耗時難免帶來些許疲累,但往往被到處走兩地跑猶如切換頻道轉換環境般帶來的好心情戰勝。畢竟沒理由回鄉就放棄來自「他鄉」的營收,就像沒理由為了愛台灣就放棄去國外賺錢或遊歷。

何況霧峰當地還有很多人事物值得我們踏出去探索,因此熊與貓開店只在周末兩天。不過,這好策略並非打從一開始就能狠下心來做。四月四日試營運,六月六日正式開幕,這期間,我們曾一周四天開門迎客,而且在早上八點就營業!家中長輩建議附近有走步道的人口,說不定運動完會想來喝杯咖啡;國稅局人員來店核實,好奇我們打算幾點營業,我將長輩意見如實轉述,對方瞠目結舌,以他閱店無數的經驗好心勸我們千萬不要。不必多言,讀者應該猜到下場如何。

要投入社區營造、地方創生,可不是把自己關在一家小店就能做到!走出去,才能召喚專家,完成一張張屬於霧峰的樹木地圖、鳥蹤地圖、水路地圖。走出去,才能召喚達人,應用地圖,帶領社區大學的學員和熊與貓,走讀鄉土生態。走出去,才能召喚區公所、設計團隊、霧峰國小師生,聯手打造台灣第一座有詩句上身的貓頭鷹公車站……我們樂當召喚獸。

樂當召喚獸。不過不少長輩叨念:「恁一禮拜甘那開二天,攏沒認真。」作為召喚獸,連長輩的心都沒召喚到,挺失敗哪。

貓頭鷹漂書公車亭:霧峰國小站。
貓頭鷹漂書公車亭:霧峰國小站。

淹沒前繼續掙扎

其實我,生在台中,長在台北,嫁回台中,幼時被送至宜蘭外公外婆家念幼稚園大班才開始認識台北,國小接國中那一年在台中念了省三國小雙十國中各一學期,出生地、戶籍地、居住地以及所謂的「故鄉」,就這麼在台北台中宜蘭之間換來換去。

台北住了三十年以上,沒人問過我:「你是台北人嗎?」台中住了三年,來店裡的人老是問:「你是霧峰人嗎?」似乎感覺得出我「不是霧峰人」,而且一眼就能看穿我「是台北人」!

得融入在地是理所當然的,但如何才算融入?曠日廢時募集各方資源並自掏腰包,創造出第一個屬於霧峰的「來去阿罩霧:熊愛霧峰鄉土旅行家」鄉土教育桌遊,九十多張牌卡裡廣納自然生態、人文景觀各類知識,不斷查找資料並請教專家,終於編輯完成其中文字。還不能被歸類為霧峰人嗎?

我忍不住想著,哪天來店裡的人改問「你哪裡人?」時,大抵就是「中南部」和「天龍國」的界限消失之時;不再問「你是霧峰人嗎?」時,大抵就是我融入在地之時。

確認我是不是霧峰人,除了人,台灣鋏蠓(俗稱小黑蚊)也會。已經有好幾位專家——這之中包括來霧峰定居多年有經驗的專家,以及對生物生態有所了解具知識的專家——告訴我,店外騎樓夏日繁盛、來自對街省(諮)議會的小黑蚊,是可以「被適應」的。所謂適應,是指我被咬了後,可以閒然自得,就像沒被咬一樣。自從聽說凡人有可能進階到這樣的等級,號稱捕蚊燈、一走到門外必被大蚊小蚊攻擊的我,心嚮往之,夢想著有朝一日修練成如此境界。歷練三年了,只要被咬一口,仍是皮癢心癢,就像第一次被咬一樣。直到日前「阿罩霧自然農」的發起人農業博士張有明來小店聚會,談起他明明在舊正里種稻種蔬果已經適應了小黑蚊,但來這遇到本堂里的小黑蚊卻發癢;我暗自竊喜,如果小黑蚊的地域性分得這麼細,那麼霧峰有二十個里,要完全適應,就算是高手等級,也要很多年。

在這裡失敗,

在那裡成功也行

有件事讓我挺得意……被咬了,擦這個擦那個都依然癢癢癢,連在台北時的最愛「薄荷油」都無效,我努力找呀找,在癢中溺斃之前,當地的「紫錐花精油」救生圈,即時出現在我被大蚊小蚊淹沒的生命裡。就算跌倒也要跌得很美麗,方法是,在這裡失敗,在那裡成功也行。

為了抗蚊,在霧峰我終日穿長褲,再說煮咖啡、樓上樓下穿梭,也沒必要穿旗袍穿洋裝穿高跟鞋,於是休閒鞋或布鞋加T恤成為工作服。原以為還可以裝年輕,沒想到某日,一對姊妹一人帶國小生一人帶狗,帶狗的那位忽忽喊:「阿姨,我要一杯咖啡。」「蛤?」左看右看,不可能是叫她姊妹,不可能是叫熊,騎樓周遭已無他人。叫我哪!受到驚嚇一時無法反應,直到閉店我才朝著熊抗議:「為什麼跟我差不多年紀的人喊我阿姨,霧峰人是怎麼回事啊!」(我可能會被霧峰人抗議,原諒我一時失去理智)熊超理智的分析:「她可能是跟著狗喊妳。」「我跟她的狗很熟嗎?你聽見她的狗喊我阿姨了嗎?」原諒我再度失去理智,跟我不熟的狗當然不會汪我阿姨(跟我熟的狗其實也不會),跟我很熟的熊倒是很識趣默默離開我視線。

別叫我阿姨

隨著「阿姨事件」逐漸被淡忘,幾個來台的朝陽大學交換生出現在店裡,有新加坡馬來西亞澳門香港人,個個笑容可掬應對得宜,顯得比台灣孩子成熟。某日,來了好幾次、那位甜美的女生對站在櫃台裡的我笑著:「阿姨,我要耶加雪菲。」咦?她不是香港人來台灣念書嗎?難道是入境隨俗?事實是,不少朋友的孩子都上大學了,大學生叫我阿姨挺合理。我在計較什麼呢?不過是,現實環境迫我逼視現實。

之後,那個女孩又出現,換我對她笑著:「別叫我阿姨。我習慣被叫店長或是老闆娘,要直接叫我韋瑋,或是跟著社大學員喊我韋瑋老師,甚至像小朋友那樣喊我小貓老師,都可以。」融入在地,適應當地環境,我超失敗。但是,在被失敗還是現實淹沒之前,我都要理所當然繼續掙扎。

在生活中,努力掙扎,說喜歡失敗太矯情,但不討厭失敗,因為失敗,我得以穿越,失敗,與生命。一路跌倒,我停下;一路爬起,無數失敗讓路,成功向前;一路跨步,兩側風景無限……

彷彿每一次失敗都是一行詩,我喜歡,為生活而敗,為生活而詩。

作者簡介

韋瑋

熊與貓咖啡書房執行長。台中市大屯社大地方創生、飲食文化工作坊暨各式文創和品牌寫作講師。獨立文創記者,專欄作家。曾任《當代設計》雜誌出版部主任。報導寫作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學創作獎助,著有《出好貨:細節淬鍊老品牌的24個故事》,此書獲選法蘭克福國際書展台灣代表書。

咖啡香港小黑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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