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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紀念冊】邵丹/悲傷的花蝴蝶落滿了我的衣襟─寫於喻麗清逝世一周年

2018/08/31 06:30:29 聯合報 邵丹

翻越那座名叫中年的山頭之後,荷爾蒙的浪潮退了。生命的沙灘上散落著枯枝、碎石、形形色色的貝殼,以及那些來路上無法被抹去的足印。但我們已經走到盡頭,在死亡的汪洋前裹足不前。天空是無垠的衾布,白雲是我們迸濺上去的淚水與呼喊。

一位又一位的同伴開始陸續退出舞台。我們看不到明確的退出路線,他們更好像在我們目瞬的剎那之間,如一縷雲煙褪淡,消隱,無痕,無聲,無味。他們消逝之後,世界或者我們自己,都還是老樣子。一切都沒有改變,無法改變。

重回加州,這寧靜的午後,似乎一切都沒有變。陽光依然純粹,幾近被徹底漂白過後的純粹。街道依然寧靜,一戶又一戶的人生,整整齊齊,列隊收集在一幢又一幢各式各樣的房屋裡。唯有各自門前的小花圃裡,花樹依然綻放,這才打破滿街的沉默,開放出這一朵那一朵,此起彼伏,前呼後應的,小小的美好。

屋內依然那份熟悉的氛圍:婉約卻有理性,每一個小細節處的細心與真心。太多用過的物事,再平凡,也有了生命,就會被女主人珍惜,點染一下,拾掇一下,重又神采奕奕,進而兩相不厭。

滿屋子都是她珍藏的人生,悄然之間,多了一尊優美的孔雀藍的梅花瓶。瓶子安放在客廳與臥室前的過道一側,由幾架相框圍護陪伴。只要再次住在那裡,就將無可避免地,在這份美好前面,來來,回回。

瓶裡是她。一個想要安靜而優雅辭世的詩人、母親與妻子。她說過,最好的作品是兩位出色的女兒。原諒我還是將詩人的標籤放在了母親之前。畢竟,在物質層面上,文字終將更為久遠,何況是她清麗的文字。

在陽光燦爛的北加州午後,持有一份緘默的悲傷,或許是她會喜歡的。濃了就過了。只是,緘默的悲傷實在形跡可疑。我們需要悲傷來定義死亡,就像每一次戰役之後,傷痕都是榮譽勳章。而我們需要悲傷的輪廓,悲傷的喧囂,才更方便看清悲傷。

翻越那座名叫中年的山頭後,我們的視野裡,一切都蒙了塵。我們無法判斷那是死亡的氤氳氣息,還是生命裡的海市蜃樓。我們非但看不清細節,甚至連輪廓都含渾起來。就算我們從布滿枯枝的沙灘上,拾起海螺的屍體,緊貼耳畔,卻發現我們已經聽不到來自宇宙的消息。

在人間柴米油鹽的庸常裡,悲傷被掩蓋,稀釋。流的淚會乾,疼的心會累,更多的時候,我們面對著一模一樣,自始至終,保持高速運轉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容不下太多的悲傷。他們都說,人類是最健忘的動物,尤其涉及悲傷的時候。

找不到了,茂密的叢林,好讓我們鑽進去尋找悲傷的花蝴蝶。盤根錯節,我們需要帶上利器,奮力開闢通道,才能進入早已陌生的領地。我們來過這裡,再次誤入,應該無須動手捕捉,悲傷的花蝴蝶就會自動落滿衣襟,喧囂而招搖,就像久別重逢的朋友。

但是,沒有。

直到有一天,一樣的陽光,一樣的市井之聲,一樣的閱讀到美好的文字,想起要再度分享給遠方的人……然而,就算我在通訊錄裡保存了所有逝去親友的聯繫,也記得每一位的音容笑貌,每一次心跳裡都還有對每一位的溫暖的愛,但是,沒有了。第一次如此深切地體會到這一份消逝。那一種黑洞般的空無,靠近了看就會頭暈目眩,失去自我。我,終將亦如此逝去。

記得年輕時讀過一篇文章,夫妻相濡以沫一輩子,先生以高壽先行,妻子心平氣和地繼續生活。到了一定階段,死本身都是值得驕傲的成就,所以留在世上的人微笑著生活。直到有一天,開在路上的車子沒油了,必須拐入加油站,停泊到加油機前,卻無法下車。一輩子,每到加油站,都是先生下車去加油,打開汽車油箱蓋,撥起加油器的門閥……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妻子第一次為了遠行之人而淚流滿面……

總得在最不經意的時刻,得到最深刻的啟示。最徹骨的悲傷有如神啟。一切都沒有變,只是我們曾經看錯了。從來沒有永遠的不變,或是完整的存在,到處是流動的殘缺與遺憾,人間古難全。宇宙就是由一粒又一粒顫動不息的微塵組成,瞬間此真相,瞬間彼真相。生死悲喜,概若此論。

我們從來無可擁有悲傷,一如我們無可擁有生命。悲傷本不該是一種情緒的狀態。悲傷就是我們的天空。天空本無言,本無情。而此時此刻,我又一次哭泣,因為第一次看清了悲傷的五官,第一次,在心底感到了悲傷盤踞出來的形狀,那裡有冷冷的風穿透。

明明白白的悲傷,是生存的能力,就是這條通往死亡的道路上的拐杖。這一次的再度落淚,悲傷如春雨滋長著我日益疲乏乾枯的生命,悲傷的花蝴蝶從遠方飛來,落滿我的衣襟。它們與我耳語:「當你辭別人間,我們引你一同飛翔,跟著故人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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