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文學台灣:高雄篇4】蔡素芬/港邊煙塵

2018/08/29 08:00:14 聯合報 蔡素芬 文˙攝影

到西子灣數船、垂釣,看海看夕陽,永遠的港都風情。
到西子灣數船、垂釣,看海看夕陽,永遠的港都風情。

回望港邊鹽埕區,初居高雄穿梭的身影歷歷如繪,從這裡初始,才有了而後。

生活是沙,流過時間的刻漏;是煙塵,滾滾而去,不管最後落在哪裡,它仍存在……

從前街後巷緊緊鄰靠的日式房舍走出來,拐過馬路又走了一大段路,太陽熾熱,來到沙石場,場上成堆的灰黃沙粒,那裡有女工搖動大篩網,過篩粗沙。細沙過網流落,微微揚起沙塵。我和童伴站在場外觀看,沙塵如煙,戴斗笠的女工臉上日影斑駁。

難以忘記那片沙石場,總在繁華的街景裡留它一個記憶的位置。它離住宅區不遠,另一頭銜接馬路。沙塵是高雄煙塵,人與工廠同在一個社區範圍裡,幾條街包圍的土地內既有土法煉鋼的勞力工作,也有密集的民生飲食。

鹽埕區的老街區,窄巷處處,仍有老高雄的氛圍。
鹽埕區的老街區,窄巷處處,仍有老高雄的氛圍。

人口逐漸稠密,沙石場搬遷了。那是鹽埕區,彼時仍有許多簡陋的日式木房,來此地謀生的家庭,可能幾戶擠在一個家裡,找到謀生的差事日子可過下去了,才另尋他方找個遮簷處。

沙石廠雖不在了,附近的愛河畔仍草色青青,河流在家的南邊拐了個彎匯向港口。端午時節,河上划龍舟,河邊擠滿觀看人潮,頎長的彩繪船身上選手們奮力划槳,站在龍頭前的領頭者敲鼓吶喊指揮前進,鑼鼓催促划槳的力道,河面波光喧嚷。龍舟賽為素日平靜的生活掀起一點波瀾,觀者莫不歡喜。然而愛河也有淒烈的一面,因愛之不可得而投河者歷有所聞,緩緩流水轉載城巿廢水亦流蕩哀怨的浮屍幽魂。殉情的傳聞真實發生在友人圈裡。圈裡的某位哥哥,想斷離女友,這女友想不開,走到愛河邊向愛求索壯烈,一躍投河。幸而被及時救上來,保住了性命,卻傷心欲絕自暴自棄,轉而去當舞女。某日這哥哥去舞廳流連,巧遇殉情女流落舞場,相逢如隔世,舊情更燎原,兩人終得好果結成連理。這應是愛河殉情最喜劇的收場。然而愛河水質逐年每下愈況,即便投河都褻瀆了愛情。愛河的日漸淤積腐臭,象徵一個單純的勞力社會漸行漸遠,機械化生產工廠的增加和加工出口區的設置,吸納眾多就業人口。鹽埕區越來越擠。

越擠也越熱鬧,五福路上每年有花車遊行,兩次或三次,國慶日或其他重要節慶,臨近傍晚時,附近的家家戶戶老老少少,提著小板凳來到五福路邊先卡位,找一個可以無遮蔽的看得到花車的位置。我也和兄姊搬了板凳,穿過窄而幽暗的巷子,來到五福四路,華王飯店的斜對面,放下板凳,看著路旁紛紛鬧鬧逐漸聚攏的人群,等待時間流逝。越等時間越慢,好不容易看到花車燦亮的車燈遠遠駛入馬路,人聲便隨著迤長的隊伍喧騰了起來,每部盛裝的花車極盡巧思設計,花團錦簇裝飾成各式模樣,車上還有美麗的女郎。整條街一整年裡似乎就等這天燦爛得燒了火似,觀看的人情緒很沸騰。幾年後,不再有花車遊行。一條街突然沉寂黯淡得失去顏色,即使它仍有華王飯店,仍有美軍大兵在那裡進出,仍有大勇路大新百貨漫延過來的人潮如陽光一樣炙熱這條街。

走出窄巷,大馬路時裝店,時髦反應在櫥窗裡。不失鹽埕區今昔皆然的商業特色。
走出窄巷,大馬路時裝店,時髦反應在櫥窗裡。不失鹽埕區今昔皆然的商業特色。

五福四路過巷,一大群矮平房,家在其中,木造房子的氣息在豔熱的日曬下,好似更逼出木香味,滿巷子熱烘烘的木香。房子靠得很緊密,誰家大聲吵架了,莫不聽得一清二楚。鄰居的共同活動是看電視,有電視的人家裡聚集許多鄰居,電視一邊開著,電風扇嗡嗡轉過頭來又搖擺過去,搧來的都是熱風,電視看得喧鬧不已。有時我離開這種喧鬧,坐上誰的腳踏車去臨近不遠的碼頭。

那時的碼頭可以自由進出,不需驗證。大人工作,孩子在小室玩耍或休息,去那裡找玩伴兼看船,也是一種打發時間的方式。高雄港貨物吞吐量非常大,貨輪泊靠的碼頭上滿滿的工人,做著裝貨、運貨工作。龐大的貨輪從船上接通輸送帶,大豆、玉米這些作物從輸送帶上滾落下來,岸上的工人將滾下的作物一袋袋裝滿縫合,再送上貨車,那半機械半人工的年代,碼頭的工作全靠工人撐起貨物的裝運,九◯年代逐漸走向全面機械化後,當日的碼頭工作盛況不復再。在那常去碼頭的時日裡,喜歡看輪船,漆黑的船身很巨大,船桅複雜,泊淀處的水域漂盪耗臭的浮油,望向船桅可看到大片灰藍的天空,那是港都的天空,雲色變化總帶來莫大的遠方想像力,近在眼前的則是營營碌碌的勞動眾生。此後喜愛看船,大概都源由這段在碼頭嬉遊的經驗。

忙碌的父母親很少帶我們離開鹽埕區,在這區已有愛河邊可散步,大勇路又十分熱鬧,吃喝玩樂都有去處,也就沒有特別安排到哪個地方遊逛。但父親狂愛電影,並把嗜好嘉惠給子女。他常在晚飯後往電影院去,最近的大勇路上的光復戲院看不夠,騎著腳踏車四處看。他每次輪流帶一個孩子進電影院,孩子不要票,在電影院裡有位置坐位置,沒位置站著蹲著或坐他腿上都可以。電影散場時,滿地瓜子殼,踩起來嗶嗶剝剝,好惆悵一場戲結束了,不是因為劇情,而是曲終人散的感覺。

大勇路一帶的熱鬧不僅是電影院、地標大新百貨,還有許多具生活機能的商家,總是人群來往,街光浮晃著孩童眼光所欲探索的新鮮事。某天鄰居的太太到醫院生產了,我們五六個孩子尾隨來到大勇路上的產科醫院,走上二樓,一排七、八個產婦躺在產檯生產。站在燈光昏暗的僅餘空間,沒人驅趕我們,一旁還有產婦家屬親友的走動。我們在產檯側看著小娃兒號哭的落在醫生的手套裡。昏暗空間的一切都新鮮得像那乍到的啼哭。

在鹽埕區只讀到小學一年級,父母決定搬離這裡的擁擠。是離開鹽埕區後,才看見高雄的大,才跨過一區又一區,但怎麼跨,也離不開海與港。

轉到新學校,近鹽埕區的山與海成為旅遊地,小三的女導師親切可人,帶著我們打開觀看高雄的視角。假日時,特別帶我們去爬壽山,壽山爬高了,仍是望見海。第一次看到那麼多階梯,大家很興奮,爬上去又爬下來,列隊站在欄梯邊讓老師拍照。也帶我們搭渡輪到旗津中洲玩水,終於能坐進船裡很興奮,船不再只供觀賞。

中洲海灘下午的陽光柔軟,浪花把腳下的細沙沖蝕剩腳掌下的一點點沙,感覺自己在下陷,重新站在細沙下,等浪來把腳邊的細沙再次沖蝕。總算知道,除了看海,還能踩入浪花中感受海水的冷涼。老師點人頭,確定每個孩子都在,搭渡輪返程,約好下次換到西子灣玩。

似乎有了搭渡輪、爬壽山、戲水的經驗,才算完成成為高雄囝仔的儀式,當時只是興奮,並沒想到日後,山水不離,多次去壽山是為了觀看它的變貌,再搭渡輪及遊整治過的愛河,也因城巿變動快速,我們得跟上潮流,才算是一個巿民檢驗或共度了城巿的進行式。

哈瑪星港灣泊船。
哈瑪星港灣泊船。

最受歡迎的西子灣曾是追逐青春印記的場所,或許是青春高雄人必遊之地。那時特地來看岸邊的垂釣,吹海風看夕陽,隧道前的哈瑪星港灣裡停泊許多漁船,船上堆置漁網,魚腥味瀰漫,路邊的烤香腸、甜不辣攤車飄送陣陣燒烤香味,加上車子的鳴噪,港邊的空氣複雜而噪動。過了哨船街來到看得到海的地方,海風暫時把什麼都吹淨了。可以坐在防波堤上數船。有商船、軍艦、郵輪、領航船、漁船,有海平線遠方彷彿存在的遙遠夢想。

太遙遠的夢想常常都是流空的,但也因錯過了什麼,才來到了目前。每隔一段時間來到西子灣,看海的人已是老中青皆有,各自望海各自心情。

鹽埕區從擁擠而沒落,到今日又重新活絡,成為觀光客朝聖之地,新的建設裡仍有舊的遺跡。過去日式房屋所組成的社區,房屋雖幾經改建,但窄街窄巷猶存,街巷間有老鹽埕區的氛圍。走出巷弄,仍有新潮的商業氣息,這種新舊混搭,並沒有違背舊日特色。即使真正的舊日實已不可得。

舊日只存於記憶,像個巨大的拖吊網跟隨在身後,返身就想撿拾一點網內的點滴。過去搭飛機往返北高時,飛機一近港區,必定從窗口往下望,碼頭越來越近,鼓山、鹽埕、苓雅、前鎮這幾個港邊區域一眼可望,看到海水與碼頭,就像在網裡找到了物件,回到熟悉的軌跡。

從高處俯視,如今的碼頭寬敞乾淨,罕見人跡,貨物皆在貨櫃裡,機械將貨櫃從船上吊出,送上貨車,完全不需人力徒手裝卸。昔日土法裝卸、岸上如巿集的情況已是流沙昨日。

回望港邊鹽埕區,初居高雄穿梭的身影歷歷如繪,從這裡初始,才有了而後。生活是沙,流過時間的刻漏;是煙塵,滾滾而去,不管最後落在哪裡,它仍存在。

現今的高雄港,船隻進出仍繁忙。
現今的高雄港,船隻進出仍繁忙。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客家新釋】葉國居/蝲䗁

2018/09/19

紀小樣/轉刑正義(截句)

2018/09/19

徐禎苓/生死場

2018/09/19

【文學台灣:高雄篇10】黃信恩/疏城記

2018/09/18

【野想到】李進文/這讓我感到舒服

2018/09/18

【野想到】 李進文/那年教育

2018/09/17

方力行/豪雨沖刷下的科學故事

2018/09/17

【2018臺北詩歌節特載‧2之1】安娜‧阿琪拉阿瑪特Anna Aguilar-Amat

2018/09/17

【聯副9-10月駐版作家 顏擇雅新作發表】一人聽雨的篤定

2018/09/16

隱匿 /樣樣好的漾漾貓

2018/09/15

盛浩偉/平庸的行板

2018/09/15

【雲起時】洪荒/落葉,掃掃就好

2018/09/14

馮傑/氣死貓

2018/09/14

【野想到】李進文/愈來愈少

2018/09/14

向明/一隻鸚鵡的死想起

2018/09/14

【小詩房】張秀亞/夜

2018/09/14

【文學台灣:高雄篇9】凌性傑/記憶所繫之處

2018/09/13

【慢慢讀,詩】汪啟疆/人生味

2018/09/13

【探潮汐】栗光/在馬賽馬拉 等過河

2018/09/13

【慢慢讀,詩】林煥彰/晚安, 一起去散步

2018/09/11

【文學台灣:高雄篇8】李志薔/歸來的人

2018/09/11

馮傑/畫鍾馗記

2018/09/11

鄭培凱/禿黃油飯

2018/09/10

楊明/青山公路與白千層

2018/09/10

【慢慢讀,詩】嚴忠政/這樣好

2018/09/10

【小詩房】夢

2018/09/09

召喚文學的超人(下)

2018/09/09

聯晚副刊/我唱歌真的很難聽 外一章

2018/09/08

阿醜變漂漂了

2018/09/08

召喚文學的超人

2018/09/08

【文學台灣:高雄篇7】楊佳嫻/轉去鼓山

2018/09/07

沈志方/山中情事

2018/09/07

【慢慢讀,詩】陳克華/立秋

2018/09/07

【文學台灣:高雄篇6】李進文/我是茄萣人

2018/09/07

【慢慢讀,詩】向明 /渡假

2018/09/06

【往日時光】吳敏顯/兩個咳嗽大王

2018/09/06

【小詩房】蔡文哲 /冰淇淋

2018/09/05

陳復/當東海老人遇見夫子

2018/09/05

【文學台灣: 高雄篇5】馮翊綱/與甚同行

2018/09/04

郭品宏/馬沙路

2018/09/04

熱門文章

蔣勳/莊子,你好:逍遙遊(上)

2018/07/23

尹啟銘/大師遠去 再覓大師

2018/07/23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9《佚名/涉江採芙蓉》

2018/07/18

聯副/油膩的中年危機

2018/07/14

【當代小說特區】章緣/最愛胡椒餅(下)

2018/07/19

【聯副7.8月駐版作家 王正方新作發表】夢老和尚的佛光寺之旅

2018/07/15

【當代小說特區】章緣/最愛胡椒餅(上)

2018/07/18

2018 高中生最愛十大好書

2018/07/17

聯晚副刊/關門那一刻

2018/07/21

廖顯耿/常市

2018/07/20

2018第十五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金榜

2018/07/17

【書評‧新詩】孤獨者的日常

2018/07/21

【文學相對論】果子離 vs. 朱和之(五之四)閱讀與書寫

2018/07/23

聯晚副刊/苔苔老大

2018/07/21

楊渡/我的世界杯女友

2018/07/13

【影想】瓦歷斯·諾幹/耳飾

2018/07/18

蔣勳/莊子,你好:逍遙遊(下)

2018/07/25

【書評‧散文】從油膩到覺醒的關鍵中年

2018/07/14

【文學紀念冊】亮軒/奇人奇情與奇緣

2018/07/16

【台積電文學沙龍38現場報導】夢想家的山海經

2018/07/23

聯晚副刊/阿花仔咖哩

2018/07/14

【書評‧小說】潛伏者的眼睛

2018/07/21

洪荒/告別

2018/07/12

聯晚副/小而確定的失敗

2018/07/07

【閱讀世界】森鷗外與《舞姬》

2018/07/21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30《袁枚/栽樹自嘲》

2018/07/25

【聯副不打烊畫廊】許悔之《我的枯山水》系列之〈花睡了〉

2018/07/19

《一定會幸福4:幸福紀念日》 預購中

2018/07/24

聯晚副刊/走路過日子

2018/07/01

【小詩房】非馬/政客

2018/07/23

【慢慢讀,詩】楊小濱/牽引指南

2018/07/24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8《沈祖棻/鷓鴣天》

2018/07/11

【影想】菸斗

2018/07/22

【當代小說特區】大學魔術師

2018/07/11

【閱讀‧戲劇】謝雪紅的三十二相

2018/07/14

【慢慢讀,詩】寫作生涯

2018/07/18

【聯副文訊】「台中文學季」盛夏開跑

2018/07/18

【小詩房】林煥彰/寂靜對話

2018/07/19

【慢慢讀,詩】夜鷺鳴

2018/07/22

【聯副空中補給影音版】悅讀古典詩27《納蘭性德/浣溪沙》

2018/07/04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