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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我的失敗百科全書】/媽媽失敗學

2018/08/25 06:40:28 聯合晚報 王蘭芬

圖/九子
圖/九子

如果有小朋友要來我們家玩,我都先(假笑)詢問他們的媽媽,某某最近有不舒服嗎?確定沒有後,再幫這些小朋友也都雙手噴.酒.精‧消毒一圈後才放人家進門……

有讀過書的媽媽

就是犀利?

小時候看希臘神話裡阿基里斯的故事,講他一出生就被他媽媽(海洋女神)抓住腳倒吊,整個浸入冥河中使其堅不可摧。然而女神卻忘了她手握之處,因此阿基里斯擁有了只要看過故事的人都知道的祕密弱點——腳踝。

後來果然驍勇善戰無人能敵的阿基里斯被特洛伊王子用箭射中腳踝而亡,而特洛伊王子之所以會知道他的死穴,是因為太陽神阿波羅告的密,嘖嘖。

讀了許多遍神話後,某個意念深植進腦海:將來有小孩,絕對要讓他們泡完第一次後,轉.過.來.再多泡一次腳……有讀過書的媽媽就是犀利啊(推眼鏡)。

剛生下龍鳳胎時,就算下雨我也推著雙人娃娃車帶他們在山間小路淋雨散步,完全沒在怕的。一心以為他們在我體內時已經被浸過滿是母愛的不死之河,堅信沒有什麼會傷害我的寶貝,直到……他們開始生病!!!

我女兒六個月大時發高燒,被診斷出來有尿道逆流,我們心急如焚,某位據說是專門治療此症狀的名醫冷冷地說:「新的方法是打玻尿酸,效果好不好啊?我也不敢保證,你們自己決定,不做的話萬一小孩反覆感染,腎臟就危險了。」

聽到這一句,幾乎是馬上跪下來那樣地拜託醫生快幫我們手術。六個月的北鼻還不會走路但已經認人了,被護理師抱走時她一愣,隨即伸出兩隻小手臂回頭又哭又喊叫媽媽。

那一刻,我的心比安徒生童話〈白雪皇后〉裡魔鬼的鏡子碎得還要徹底,千百萬碎片應聲一一插進心臟裡。我不再膽大包天,相反的,可以說是膽小如鼠,目光如豆,如〈白雪皇后〉裡男主角加伊般,完全變了個人。從此每天焦慮不堪地搜尋、消滅任何可能會傷害小孩的病毒和細菌。

如果沒有太陽怎麼辦?

女兒的尿道逆流在手術後,完全沒有改善,必須吃抗生素一年。醫生說如果發燒就要帶去醫院檢查是不是尿道感染,於是我神經兮兮地大量購買各種品牌的體溫計,一天幫他們量三次不說,來我們家的人也是一律要在門口就被我拿體溫計戳耳朵。

漂白水洗衣服,漂白水擦地板,消毒劑一天用掉一瓶,被單毛巾動不動就替換,望見外面天氣好便坐立難安,在屋裡像飢餓的鯊魚四處梭巡,找出所有他們可能會接觸到的東西,一股腦兒全丟到太陽底下。

如果沒太陽的時候怎麼辦呢?

當然是拿到大鍋子裡去煮啊!還用問嗎?

然而就算是這樣戒慎恐懼,隨著他們會走會跑會跟別的小朋友玩,各種病毒還是一一上場展現它們進攻毫無防備能力小小身體的本事,我人生最長的噩夢就此展開。

鼻塞、咳嗽、肚子痛都還算小狀況,我兒子兩歲時一次高燒不退,X光片照出來時竟然已經是黴漿菌肺炎,馬上推進去扎針打點滴。小小孩血管難找,針頭刺了一次又一次,小孩那個挖心掏肺的哭啊,我站在旁邊咬著牙瞪大眼還是止不住一直流下的眼淚,幾個護理師半天搞不定只好大喊:「媽媽出去!」(是否畫錯重點……)

雙胞胎可愛是可愛,但也很愛交叉感染,每次一個有狀況,另一個肯定歡欣鼓舞地跟上。

那時我們還住在某個山坡上的社區裡,叫車服務還不盛行。我一個人帶著他們兩個,要是有個緊急狀況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常常可見我氣喘吁吁一手抱一個跑下公寓階梯(四樓!),再朝山下狂奔而去。到了急診,還要拿健保卡、填資料,只抱姊姊、弟弟哭,只抱弟弟、姊姊哭。真的很想把筆一丟,三個人一起坐在地上大哭一場。

抽筋就抽筋,又不會死?

大家要問了,啊你老公呢?

老公上班賺錢啊!他的標準答案永遠是:「小小感冒就要我請假帶他們看醫生?你是想要全家喝西北風嗎?」

不是我愛跑急診浪費醫療資源。我們家龍鳳胎小時候有個怪癖,一高燒起來就抽筋,那種畫面真不是蓋的,戲劇化到能把個原本樂觀爽朗的媽媽嚇成瘋女十八年。

兒子第一次發生是在發燒看完醫生後,到了停車場,正要上車,抱在我手上的他突然表情變得呆滯,接著完全像鬼片《大法師》的噱頭那樣,一格一格地把脖子往後方轉去。不論怎麼喊他都沒有反應,定定地看著後方好像那裡有個馬戲團正在獅子跳火圈似的。

後來他抽筋抽出心得,燒一燒覺得不對勁,就冷靜地對我說:「媽,我好像要抽筋了,你最好帶我去看醫生。」果然坐在等候室時,正在跟我聊天的他突然「欸?」一聲,然後往地上撲去,立刻全身抖動口吐白沫,醫生從看診的地方衝出來看到趕緊再衝回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抱著兒子在救護車上哭著打電話給老公,他壓低聲音:「抽筋就抽筋,又不會死,一直打電話幹嘛,我在開會啦!」

痛心之餘想起來好多好多年前的那個讀《希臘神話》的自己,覺得我不可能會是這樣大輸特輸的媽媽。發誓一定要把我的兩個小小阿基里斯倒過來再泡一次,給他們最完備的保護。

(自找麻煩)每天煮三餐;嘗試全世界各種不同的益生菌(還餵奶餵到兩歲);帶著他們每天在公園狂奔泳池裡狂游鍛練體力;家裡擺四台空氣清淨機;訓練兩個小孩每天學會洗鼻子漱鹽巴水;在外面吃飯都自帶碗筷;流感疫苗第一個施打;每年訂一千個口罩,成了某個口罩工廠大戶。

如果有小朋友要來我們家玩,我都先(假笑)詢問他們的媽媽,某某最近有不舒服嗎?確定沒有後,再幫這些小朋友也都雙手噴.酒.精‧消毒一圈後才放人家進門(兩個小孩大一點都抱怨媽媽你知道嗎這樣會害我們沒朋友)。

然而,不管我把他們上上下下泡在想像中的冥河中多少次,他們還是一次又一次生病。

那些無眠的夜晚啊。

喔,

那個媽媽很怕小孩生病

守在發燒呻吟的小孩身旁餵水餵藥溫毛巾擦身體;奔波於廁所與床鋪之間用手接住小孩的嘔吐物和忙著換床單;或是躺在醫院病床上抱住一直想拔點滴的小孩,雙胞胎的另一個則在我腳邊吃著手指滾來滾去……

我很快就學會了一個訓練完整的小兒科醫師懂得的那些臨床症狀判別,熟背每一種藥劑的仿單,與許多中醫西醫成為好友,更使得許多媽媽一提到我就說:「喔,那個媽媽很怕小孩生病。」

就在我覺得已經駕輕就熟,幾乎可以當上個小兒科(赤腳)醫師,身心靈好像都建設完工終於可以堅強面對所有攻擊時,卻突然一切都平靜了。

老人家說,「等小孩長到高過你的胸口就好帶了。」

我的龍鳳胎陸續高過我的胸口、我的肩膀、我的額頭後,某天突然發現:「啊好像不用擔心他們常常感冒了耶。」

但,你以為天下從此太平了嗎?

大錯特錯!(特錯不要來侮辱我的美~)

不再擔心身體健康後,進入青少年階段的他們,開始了新的毛病清單:

怎麼一直長痘痘?會不會長不高?動不動就翻白眼很想給他巴下去!電動打不停該不該痛扁一頓?天天在那邊IG來IG去到底想怎樣?媽呀兩個國中生開始心裡有祕密不肯對爸媽說了!

我從一個(自以為)前景看好的大記者、小說作者一路操勞到現在已是偶爾會冒出幾根閃閃發亮白髮的歐巴桑(泣),那個志氣高昂自詡比海洋女神還有智慧的少女早就不見蹤影。

神話中的冥河還在嘩嘩地流,回望兩岸無數跟我一樣焦慮的母親拚了命地在那裡把自己的孩子顛過來倒過去地浸泡。

有一天我突然領悟了(啊多麼痛的領悟~),或許這水並不是不死保證,反過來想,甚至可以說是各種恐怖危險的大集合。而孩子們或許正是因為經歷了不斷的考驗與試煉,才終於裝備完整,充滿元氣踏上成長之路。

或許阿基里斯的腳踝之弱,就是弱在他曾經被過度保護了。

海洋女神不想失敗卻失敗了,不是女神(看得出來)的我們則天天在練一本「媽媽失敗學」,在一次又一次的慘敗中,小孩才得以一點一點長大。

失敗媽媽的孩子無法當上第一勇士,只是健康的平凡人——這樣,真是太好了!呼~


作者簡介

王蘭芬 曾任職報社,現為家庭主婦,很愛寫臉書並努力寫小說。

著有:《圖書館的女孩》、《影劇小記者的秘密日記》、《旋轉木馬嘩啦啦啦》、《夏天與甲蟲的故事》、《寂寞殺死一頭恐龍》等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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