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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婕/海邊與賽馬節

2018/08/24 06:59:25 聯合報 楊婕

圖/徐至宏
圖/徐至宏

那天是怎麼過完的我已經忘了。刻意不傳任何訊息給戀人,等他回我,

想知道生死關頭,他會不會再愛回我一點點……

以前好喜歡回澎湖,住四五天還嫌不夠。高中隨父母回澎湖探祖母的病,只有那次當天來回。小孩進了醫院沒太多事好做,下午我被短暫放封,自由活動一個多鐘頭。

傍晚就得上飛機,想該做什麼才能覺得這趟真的來過澎湖了。那還是喜歡大海的年紀,從醫院的窗子瞥一下海的方向,出大門就照著走。但通往海的路並沒有那麼容易,我拐了很多彎,海看起來就在眼前,卻怎樣也到不了。

走累了喘口氣,正好停在一座棒球場。有個男子閒坐門口,看上去二十七、八歲,小孩看大人總是老,說不定他更年輕。那男子一身亮橘色制服,頭髮染得枯黃,膚色很黑。不管是不是外地來的,反正待在澎湖就白不了。

我向他問路,問這裡離海邊還有多遠?他說走路起碼要半小時吧。我看手錶,一定來不及趕回醫院。正著急,他說:「如果妳不怕我是壞人,我可以帶妳去。」眼睛瞇得細細的,並不討厭陽光但仍被這熱辣曬得心煩,也可能刻意做出閒散的樣子,好讓我不要害怕。

我沒搭過陌生人的車,當然怕得要死。可我太想看海了,還是跨上後座。他載我穿越幾條路,路邊窩著一堆灰灰的墳墓。某個出身澎湖的作家討厭別人說澎湖有三寶,其中一寶是墳墓,可澎湖墳墓真是多。經過那些墳我非常緊張,怕自己也變成電線桿上的一張紙:「十八歲,直髮,160公分,手臂有痣,失蹤於某年某月某日。」

我在後座跟他閒聊,果然是外地人,正在服替代役。我拋出各種問題,他多講一句,好像我就安全一點。終於到了海邊,此刻我覺得他大概不是壞人了。那也不是一般想像有潔白沙灘蔚藍水面的海,而是工作的碼頭,但是這樣也夠了,我已經有奇蹟的感覺。

他邊停車邊叫我把握時間看海。我拿出相機,他說,「替妳拍照啊。」按了幾次快門,倚上機車等我看完。海也沒有看不看完的,他自己倒是不走過來,役期無聊,整片整片的藍綠灰早看膩了。

回程離醫院兩個路口處放我下車,怕父母親正無聊望窗外看,瞥見一對暗中幽會的假情侶。最後一點情話綿綿,他說退伍後想在附近的碼頭開家叫「燈塔」的餐廳,店門就立一座小燈塔,「下次回來探親再找我啊。」我沒留下他的聯絡方式,反正認那座燈塔就對了。

多少有點相見不如懷念的意思,或怕家裡人問起因由,我再沒找過他。只留下那組照片,我穿T恤,T恤上有個神情豔冷的西方女人,像公路電影中一坐上重機就叼根菸率性走向天涯海角去愛去死。可我身體十分緊繃,不敢直視鏡頭,彷彿怕笑開來他把我丟進海裡餵魚。

回想起來那年紀真是侷促啊,其實撥55688花個兩百塊就能到海邊了。北上念書後我漸漸習慣自己移動,大城市裡能安全到達目的地的交通工具很多。

又一次搭便車是二十四歲在雲南,切斷了本來就單薄的人際網絡,隻身旅途。那段遠方的戀情已經岌岌可危。那時他還是個學運青年,事情開始了我就漸漸找不到他。我們處理情感的方式存在巨大的基本差異,愛情無用,生命情調不盡相容,只能走上陌路。

有一天上午我要從當地的賽馬節前往一座草原,沒有任何大眾運輸,只好找便車。青旅背包客多,我會意外落單還有一個小小插曲──那是我第二次到那座小鎮,為了再探望一次偶然結識的回藏混血朋友阿華,並託阿華帶我去上回和其他旅伴一同經過的草原──高原美景多,可那草原真是美,其他人都驚異跑下車,只有我窩在車上講一通絕望的電話,帽子拉得好低好低,蓋住滿臉淚水。

就執意再去一次,因為只有草原還在。清晨在青旅,其他背包客問我要不要同行?我說不了謝謝我等我的朋友阿華,手機卻怎麼也打不通(事後才知道阿華酒喝太多,高血壓住院)。天亮旅舍人早走光,於是我自己出門去了。

在馬場先問幾名婦女,她們都沒空或不順路,轉去問兩個開小客車的男人,那兩個男人是工作人員,得先搬東西,如果我願意等可以載。留了手機號碼,想想還是覺得車子夠多,向他們道聲謝就去問別的車。

那個開大卡車的長髮男人靦腆說好,他看上去很老實。上車後,我的手機響不停,剛剛那兩個男人打來,他們東西也不收了,緊緊跟車,要我下車跟他們去玩。我嚇得掛電話,他們終於消失在後照鏡裡。

我驚魂未定,跟長髮男人說,真恐怖啊。他沒什麼反應,轉頭看看我。長髮男人轉頭的頻率實在太高,半晌問,有沒有男朋友?我趕緊說,有有有。其實也知道算沒有了吧。

那是我人生中極難得不路癡的一次──往草原的路不該經過這。我鎮定聲音問長髮男人:「好像不是這條路吧?」他含糊咕噥了幾聲。傳微信給在其他小鎮認識的朋友,他說妳不要急,有狀況隨時告訴我,我跟公安報警。也傳微信給戀人,告訴他我在一台有問題的車上。

卡車繼續往前開。大漠孤煙直,天空都吹散了,沒有落日。

好容易遠遠看見左邊一家飲料攤,靈機一動問他:「好渴喔,要不要喝東西?我下去買。」長髮男人大概沒強暴過女孩子也很緊張,想不出理由阻止,只好嗯嗯啊啊停在路邊讓我下去了。

我跑進飲料攤,裡面坐著幾個藏族婦女,悠悠閒閒的。我窩在她們之間,聽自己的心鼓鼓在跳。長髮男人杵在太陽下等了幾分鐘,看我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光天化日,到手的肥肉是跑了,才把卡車轟隆隆開走。

那天是怎麼過完的我已經忘了。

刻意不傳任何訊息給戀人,等他回我,想知道生死關頭,他會不會再愛回我一點點。戀人始終沒有動靜。

幾天後我到另一座城鎮,終於通上電話,忍不住悲傷問他:「你都不問我有沒有逃下車嗎?」戀人說:「妳現在可以打給我,不就代表沒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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