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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高雄篇1 】陳芳明/ 舊城之月

2018/08/21 06:13:56 聯合報 陳芳明

左營舊城門。(圖/本報資料照片)
左營舊城門。(圖/本報資料照片)


高雄關鍵字:港都、打狗、西子灣,這座東北連玉山、中央山脈,西南鄰台灣海峽的直轄市,它是鍾理和的故鄉,葉石濤《台灣文學史綱》醞釀誕生之地,它是今活躍文壇大批作家的心靈原鄉。港都組曲,今起輪唱……(編者)

離開左營已經非常久遠,在我生命裡卻是永遠的原鄉。在行政上隸屬於高雄市,但在我靈魂底層總覺得它是寧靜的小鎮。常常在夢中、在記憶裡總是有一條蜿蜒的道路,通往我的小學校園。舊城國小設立於一九○○年,我七歲時,一九五四年,開始就讀一年級。校園裡有一座孔廟,充滿了歷史記憶。在殖民地時期日本統治者也是提倡儒家思想,那座格局有限的廟宇,帶著濃厚的文化象徵。幼稚園時期便是在孔廟屋簷下唱歌起舞,為我保留最美的童年原型。有好幾次返鄉,總是情不自禁回到那裡探望。經過小學教室時,看到那麼矮小的桌椅,才知道久遠歲月之前,我的身軀格局是那麼有限。

舊城,確實有一排古老的城牆存留在那裡。那是林爽文之變後,清朝政府刻意築城,命名為鳳山縣。左營最早稱為興隆,後來才知道大街上的興隆戲院就是得名於此。幼年時常常背著書包走過城牆的陰影,到達龜山下有一條路通往蓮池潭。直走下去,就可到達舊城國小的校門。成長時期最美好的記憶,都完整保留在城池與潭水之間。小小的心靈對整個世界充滿了高度好奇,凡是有新的故事書,或新的廣播節目,總是懷著專注心情去閱讀、去聆聽。也是同樣懷著好奇心,在上學時、下課後所選擇的道路都不一樣。從左營大路的家出發,轉到勝利路走下去,就到達舊城的東門。然後沿著蓮池潭畔的小路,一直走到學校。下課後,就沿著學校圍牆走到城隍廟,經過柯旗化老師的家,再轉往菜市場,穿過幽暗的小徑,又回到左營大路。那是我最早時期的小小探險,午夜夢迴時,那些路徑總會鮮明浮現。

蓮池潭龍虎塔為左營地標。(圖/本報資料照片)
蓮池潭龍虎塔為左營地標。(圖/本報資料照片)

我最早的文學啟蒙,始於高中一年級。那時就讀於左營中學,總會路過一家舊書攤。書店除了出租武俠小說與言情小說之外,也陳列一些文藝書籍。那時下課後常常會坐在書店裡的走道,在幽暗的燈光下,把費蒙的偵探小說、臥龍生的武俠小說一本一本看完。就在那段時期,開始閱讀《皇冠》文藝雜誌,後來自己也變成了《皇冠》訂戶。高中時期的啟蒙,似乎影響我後半生的道路。尤其在高二下學期,英文老師姜林洙介紹我看柏楊的《聖人集》,開啟了我最早的政治意識。藉由柏楊,我又接觸了他撰寫專欄的《人間世》。從來未曾察覺,這些閱讀經驗已經對我後半生的文學道路產生強烈暗示。在《皇冠》月刊上,我接觸了余光中與葉珊的詩作。那時慢慢意識到,我必須離鄉才能到達資訊豐富的台北。

左營小鎮儲存了我太豐富的啟蒙經驗,尤其在高中二年級,開始接觸披頭四(The Beatles)的熱門音樂,那是更為強烈的暗示。十八歲時終於到達台北,二十七歲時終於到達美國,似乎都是在寧靜的高雄小鎮獲得天啟式的轉折。每當回望時,就有一道神祕的光從那裡放射出來。我苦惱的青春歲月,我喜悅的成長經驗,都釉上一層罕有的光澤。那時並未預見自己會走上歷史研究的道路,更未曾想像後來會選擇追尋台灣文學的途徑。命運的安排從來都非常曲折,甚至有時顯得非常粗暴。但是左營作為我生命的原鄉,還是完整地存留在血脈深處。

從來未曾忘懷參加聯考前的記憶,那時總是早上五點半起床,只為了要背誦英文單字。有一天清晨從樓頂向東方瞭望,驚覺有一道綿延的線條在天邊展開。那條線極其分明,上面是明亮的天空,下面是一片黝黑。後來才知道,那是一條稜線,原來是大武山的輪廓。那是生命裡第一次那麼清楚看見中央山脈的尾端,看來是那麼莊嚴又那麼神聖。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與一座山脈對話,甚至是正在對峙。整個少年胸懷升起一股強悍的意志,隱約間那座山彷彿是在對我低語。那是我青春時期的神祕經驗,在那之前,從未對大自然說出任何祕密語言。我希望那座山能夠保佑我考上大學,內心卻又有另外一股聲音對著大武山喊話:「有一天一定要征服你,超越你。」那是我對自己的祕密許諾,也是對大武山的一種承諾。那年七月,我終於順利考上大學,而大武山卻慢慢轉化成為我生命中的聖山。


2


離開左營的前夕,我特地走過舊城的古老牆下,也特地繞到蓮池潭的水畔小路。那是對我青春歲月的一種告別式,也是對我未來的歲月寄託著憧憬。站在水邊,看著水潭中的半屏山倒影,更加確認這個小鎮為我創造了最美的記憶。從來不知道北上讀書之後,只有在寒暑假才能回來停留許久。這是我生命的原鄉,也是我文學啟蒙的故鄉。如果在高中時期沒有閱讀《皇冠》裡的小說與新詩,如果沒有開始聆聽披頭四的熱門音樂,我後來在台北盆地的歲月可能就沒有那麼勇敢,對自己那麼充滿信心。在高雄所開啟的文學道路與政治啟蒙,對我後來的人生影響甚鉅。縱然只是汲取些許詩的想像,也開啟些許政治思考,卻對我未來漫長的人生投下強烈的暗示。

從輔大歷史系到台大歷史研究所,帶著我逐漸偏離年少時期的夢想。仍然記得大學一年級在輔大圖書館,閱讀了葉石濤戰後第一篇的文章〈台灣的鄉土文學〉,刊登在一九六五年李敖主編的《文星》雜誌第九十八期。那是我生命裡與葉石濤的第一次相遇。那時完全不知道他在我靈魂深處的分量,更不知道我後來會走上追求台灣文學的道路。必須到達海外之後,甚至在一九八○年代過著流亡生活時,竟然收到葉石濤寄給我《台灣文學史綱》。在書的扉頁,他竟然寫著一行字:「芳明先生校正」。收到那本書時,心情非常惶恐。他應該是屬於我父執輩的文學研究者,卻對我這樣的年輕讀者如此謙卑。我從來不知道他就住在故鄉左營,而且信封上寫的地址是:「高雄市左營區勝利路5號」。看到他的地址時,我怵然一驚。我尋找他那麼久,原來就住在我家隔壁不遠。我家的地址是「左營大路34號」,走到他家只需五分鐘。

葉石濤生前有偕妻早起散步的習慣,數十年如一日。(圖/本報資料照片)
葉石濤生前有偕妻早起散步的習慣,數十年如一日。(圖/本報資料照片)

一九八九年以黑名單身分回到台灣,總是希望能夠去拜訪葉老。那年夏天,天氣非常炎熱。我終於帶著敬謹的心情走到他家,他的家樓下是機車店,製造許多噪音。我從旁邊的樓梯走上二樓,他已經在自己的書房等待我。所謂書房,也是他家裡的客廳。簡陋的書桌前擺著一張陳舊的藤椅,原來他就是坐在桌前埋首寫出《台灣文學史綱》。遠在一九六五年,我大學一年級閱讀他的文章。我始終記得,文章最後一段話是:「如果上天給我多活幾年,我願意寫出一部台灣鄉土文學史。」時間已經相距二十二年,而我也繞過了半個地球,葉老終於沒有放棄最初的誓願,為台灣留下一部如此珍貴的歷史著作。

必須要到一九九二年,我才正式擺脫流亡的生活,正式回歸到故鄉的土地。仍然記得二○○○年,「作家身影」的錄影工作展開時,我被委託回到左營去訪談葉石濤。仍然記得那是夏天的早上,葉老與我從家裡出發,沿著勝利路走到蓮池潭。經過那一排城牆時,葉老指著牆上的植物說,那是可以做成愛玉冰。他對左營的任何事物已經瞭若指掌,縱然攝影機在後面跟隨,葉老卻神色自若,邁著非常閒散的步伐與我一起走到蓮池潭。他說自己有早晨散步的習慣,一直走到蓮池潭的東邊。我們站在舊城國小校門口的池畔,他突然轉頭告訴我,「你知道嗎,余清芳是舊城公學校畢業的。」那時他已經寫了一系列的回憶散文,以「府城之星,舊城之月」為題。他所留下來的記憶,讓我在海外時期更加熟悉故鄉左營的歷史。而且也更加明白,他是如何走上文學的道路。

葉老那時對我說了一句話,「作為台灣作家,就是天譴。」聽他那樣說時,我感到震撼。我才明白,在漫長的歲月裡,他是如何過著淒苦的生活。曾經因為政治犯的身分,他坐牢三年。戰後初期的經驗,使他過著淡泊的生活。生活裡充滿了多少怨氣,生命裡多少志氣不得伸張,他全部都吞噬下去,換取的是他寫下無數的文學評論、短篇小說、回憶文字。他終於出版《台灣文學史綱》時,在學界曾經聽到學術中人的訕笑。我絕對不敢笑,反而致以最高的敬意。荒蕪未闢的台灣,百年來從未留下具體的歷史記憶。尤其是文學史,沒有多少人願意以敬謹之心書寫下來。在窮困生活中的葉老,發願要寫出一部鄉土文學史。他坐在高雄街角的一個樓頭,一筆一畫把台灣先人的文學業績記錄下來。在天地之間,已經找不到葉老的蹤跡。在我的方寸之間,葉老卻以最鮮明的形象活躍在我血脈裡。在多少不眠的夜裡,與窗外月光往往不期而遇,葉老的舊城之月總是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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