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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美/榕樹之事

2018/08/16 06:06:04 聯合報 黃春美

十幾年前搬到鄉下,埤塘邊站了兩棵濃蔭蔽天的榕樹。清晨,幾個老人在樹下伸展四肢;夏日,釣客把車停在樹蔭下。埤塘過去,沒有其他住戶了,這對兄弟樹是誰栽植的呢,我想,也許就是鳥類排泄或風吹傳播吧。

初始,竊喜院外多了兩棵大樹,增添不少綠意,然而,隨著時日,發現根鬚竟長成枝幹,並且偷偷竄進矮籬裡,半浮在草皮上。從此,我心存戒心,即便兩樹與屋子還有三四十公尺之距。

根鬚枝幹定期修剪,彼此相安多年,但也有怠惰健忘時。年初,無意間發現兩根約是拇指粗的氣根,像大蟒蛇,麻花般緊緊纏繞臨水閘門的一棵大葉欖仁。先生拿鋸子鋸了仍無法扳動。只好分段鋸,一段一段拆扳。費了好大的勁,事畢那一刻真像是救了一個人似的快活欣慰。

然而,見到欖仁樹樹幹上深深的絞痕,不捨與害怕隨即湧上。又去瞧瞧那兩棵老榕。驚呼地面何時撐出好幾根枝幹,有的粗如大腿。開始戒慎那垂掛的氣根一旦接觸土壤,慢慢變粗,長出樹皮,又會變成直挺挺的枝幹,於是到倉庫找出樹剪來剪。

去年,妹婿好意送來兩盆榕樹盆景,造型優雅,自欖仁樹被絞掐之後,我神經質地害怕,於是,每次整理盆栽,就把它枝幹修得禿矮,根鬚剪個精光,並且翻過來檢查盆底小洞,是否有漏網之鬚。

我一廂情願地認為「植物也是動物的一種」,甚至,根本就是動物,就像花兒,慢慢綻放,為著蝴蝶,為著愛花的人。花,是一隻美善馴良的動物。而榕樹,那般死纏死掐的絞繞,似思想都要箝制,又豈止是一條蟒蛇。

不免也想起郊野幾座荒屋,因榕樹枝幹伸進土壤,攀爬,撬窗,劈牆進屋,信步走壁,再攀牆破窗而出,於是,樹中有屋,屋中有樹,那種驚天動地的生長姿態,也教不少人讚嘆其雄偉,豎起大拇指,開心與之合照。

然而,我深感樹群陰森,亦覺廢墟如鬼屋。

時間給予一棵樹一吋一吋侵逼的力道,也把一棵樹擴張成一片不斷擴張的疆界,想來就發顫。

是的,這類榕樹需要絕對的修剪,免得把一間房子活剝生吞。

我告訴先生,留下兩棵榕樹的主幹,拿電鋸把其他枝幹鋸掉,這樣可保留大樹,也少了日後根鬚竄爬之虞。他以為不妥,樹冠太大了,主幹支撐不住,會倒。

我仔細想想,也有道理,榕樹自有生命樣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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