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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培凱/我為你寫詩 新篇

2018/08/13 06:55:00 聯合報 鄭培凱

(一)

我為你寫詩,在眾聲喧嘩的市集,左手端著一方硯台,右手提著墨汁淋漓的毛筆,尋覓一處幽靜的所在,找張一塵不染的書桌,鋪開你從遠方帶來的宣紙,為你亮麗的眼睛,寫一首流轉秋波的好詩。

我為你寫詩,在眾聲喧譁的市集,張開我經歷了無窮劫數的手掌,用我布滿了瘡疤的指尖,摸索沒人出入的晦暗巷弄,找一面傾圮的危牆,貼上筆走龍蛇的文字,就看到大地湧現?盡的鮮花,排成合唱的隊伍,吟詠我的詩篇,為你彎彎如月牙的眉梢,歌一曲沒人解釋得清楚的畫屏小山金明滅。

我為你寫詩,在眾聲喧譁的市集,帶一頂暗青色的氊帽,低眉走過時光閃爍的長廊,在騎樓的盡頭,找到了藤蘿掩映的入口。推開佈滿蒼苔的門籬,沿著卵石鋪就的仄徑,就看到你端坐在書齋裡,手執彤管,靜靜抄寫日落的餘暉。你聽到推門的聲音,抬起頭來,睜大明亮的眼睛,迎接我飄泊了一生的歸來。離開了眾聲喧譁的市集,我揮舞畢生鬱積的想像,融入你渴望的眼神,思戀如流水潺潺,我為你寫詩。


(二)

我為你寫詩,在秋風爽颯的清晨。陽光從爬滿藤蘿的高墻背後現身,靜悄悄地,踮著腳尖,躡足飄過草地,帶著千百束霞光的柔情,走向你藏身的樹屋。你還抱著衾枕,沉睡在昨夜風辰的深情歡愉,嫵媚的唇角輕啟,散發迷人的玉蘭馨香。我安靜地站在床邊,看晨光輕拂過你優雅而美麗的臉龐,禁不住要為你寫詩。

我為你寫詩,在秋風爽颯的清晨。森林中一片寂靜,只有化作飛螢的精靈在樹巔跳舞。她們舞盡了楊柳樓中月,又飛翔在邃密的森林,環繞著你芳香的足跡,為我們傳遞愛情的祕密。小精靈愛麗絲扇動可愛的翅膀,飛到我的耳際,細聲慢語,訴說自從我離開了森林,別後相思難以排遣,你每夜都點起氤氳的蠟燭,伏案抄寫我貼在船帆上的詩篇。小安妮鼓動她嫩綠色的小翅膀,在我耳朵另一邊細訴,精靈家族每天都串起星星的微芒,滑動銀河的波瀾,為我傳遞寫在船帆上的詩句。我佇立在樹下,想著你芙蓉如面的甜美,禁不住要為你寫詩。

我為你寫詩,在秋風爽颯的清晨。離開津渡的時候,殘月依然勾留天際的孤舟。我背囊中的寶劍已經鏗然作響,想念留在你衾枕旁的劍匣,珠光為鞘玉作鐔。闖蕩江湖的歲月是寂寞的,每次揮劍斬落歷史的叢莽,廓清天宇的浮滓,就想到你眼中的一片清明,回到日思夜想只容我們繾綣的樹屋。走在歸來的森林小徑,拂開沒腰的草茅,遙遙看到面朝大海的綺窗,禁不住要為你寫詩。


(三)

我為你寫詩,在浪濤拍打的海灘。腳下的沙礫閃閃發光,像夜幕綴滿了調皮的星子,眨著眼睛,相互傾訴秘密。拾起一粒細沙,才發現是海螺貝殼的碎粒,歷經了多少劫數,盼望了多少春秋的風霜,終於靜靜躺在我的手心。我輕聲問它,為何來到腳下的海灘,它絮絮呢喃,三生石上許過願,即使化成一粒沙,也要給我帶來口信,說你在若耶溪邊梳洗垂肩的長髮,等我前去相會。它本是附在三生石上的螺螄,修煉了多少劫數,化作泳戲在大海浪濤裡的海螺,又不知經過了多少劫數,才隨著浪花沖上各地的海灘,尋覓我的跫音,從來沒忘記曾經為若耶溪邊的姑娘許過的願。它說,我們託生投胎的時候,你在三生石前走迷了路,與我岔過了一個路口,讓我在人間癡癡等了大半輩子。它來到我的掌中,是上天指點的宿緣,而我發現它閃爍如星光,原來是穿越宇宙的引力波,在冥冥中引導了三生緣定的方向,讓我在浪濤拍打的海灘,禁不住要為你寫詩。

我為你寫詩,在浪濤拍打的海灘。一根浮木沖上沙灘,晶瑩剔透如遠古的化石,飄到我的腳邊。我拾起來一看,上面隱隱約約浮現一行古籀文,像天書一樣,怎麼也捉摸不透。就有天外傳來歌聲,悠揚曼妙,唱了一段沒人聽過的荷馬史詩。我像中了遠古的魘,突然就聽懂了古希臘文,說你當年倚著瑤台的玉欄杆,等我在月上樹梢頭的時候前來相會,卻突然發生了宇宙大爆炸,亂了星際的輪迴。你還在天庭等我,而我卻落入了六道輪迴,迷失了性靈的本真,再也不知自己本是天上的星宿,永遠流落在凡塵。歌聲悠揚,敘述了你還在天庭等我,等我靈悟超升,化作浪濤,化作水花,化作雲氣,化作星光,化作億萬光年之前的光影,回到原始的初心。我望著已經成為化石的浮木,無法理解它如何漂浮前來,卻知道它堅硬如時光淬煉的思戀,穿過了時光的磨蝕,為我帶來了你的口信,讓我佇立在浪濤拍打的海灘,禁不住要為你寫詩。

我為你寫詩,在浪濤拍打的海灘。我徘徊在一望無際的海灘,周遭闃無一人,看潮起潮落,看月升月落,看星子點綴夜空,開始相信神跡。在萬籟俱寂的時刻,在浪濤拍打的海灘,禁不住要為你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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