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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渡/雞腿

2018/08/13 06:30:00 聯合報 楊渡

她若有所思的望著我說:「你有時候可以回來,為什麼我媽媽都不能回來?」我望著她,忽然明白了她把我當成了父親……而如果父親能夠從「那個世界」回來,她的母親應該也可以回來看看她啊。雖然她的母親已經過世二十幾年了……。


父親過世之後,四個兄弟姊妹開會,決定讓八十二歲的母親來台北和我一起住。

父母鄉下的房子是一幢四樓的透天厝,頂層是祠堂,除了祖先神位,父親過世不到一年,依照習俗,他的遺照還掛在祖先神位的旁邊。母親依依不捨,天天從一樓走到四樓去拜拜。有時候她燒一柱香,站在神位前和過世的父親說話,香都快燒完了,她的訴說還沒完。站久了,她的膝蓋骨受傷,有一次不小心從樓梯上跌下來,髖骨破裂,開過刀以後就不方便再走樓梯了。

我台北的家有電梯,而且身為長子,中國人傳統上就有養育父母的責任。她為了照顧阿滋海默症的父親,有將近十年時光,受了許多苦,但她默默承受。好幾次她怕影響我在台北的工作,自己忍著不說,等到真的很嚴重了才告知。她的身體就是這樣忍著忍著,忍出了慢性病來,她的腦子也開始退化。能陪母親安渡晚年,讓她操了一輩子的心休息,我的孩子也可以享受祖母的疼愛,這是很好的事情。

只是沒想到,最難適應的反而是我。


從上大學後離開家,我在台北已經生活了三十幾年,結婚生子,習慣做一家之主。每年春節雖然都會回到老家,全家團圓過新年,但只是住幾天,像客人去渡假。現在生活一起,習慣了為「人夫、人父」的自己,得重新做「人子」了。

每天早晨出門,媽媽比我早起,總是坐在沙發上看看我的穿著,叮嚀道:「天氣這樣冷,你穿這樣夠嗎?」「你為什麼不穿上毛衣,比較保暖?」。

父親習慣每天早晨起來穿上西裝,她看我穿上西裝,就高興的說:「這樣穿很好看喲,很緣投。」

有時穿上便衣去運動,她便要說:「怎麼這麼晚了還出去?晚上外面很危險。你是在台北啊!」

有時應酬喝多了酒回來,她就頻頻說:「哦,你這個囝仔哦,都長這麼大了,還喝這麼醉!」

本來在家裡當老大的,現在一下打回原型。原來在她眼中,我還是那個沒長大的「囝仔」。

妻子總是偷偷笑我:都當外公了,忽然變囝仔。


我的小兒子東東讀初中,正在發育長高,特別能吃,大碗白飯、大塊雞肉、大口魚,像一個無底洞。媽媽看著他吃,總是回頭趕緊叮嚀我:「你為什麼不多吃,你看,東東吃那麼多,你也要多吃一點。」然後,老母親的毛病又犯了,她一直幫我夾菜,生怕我沒吃到,被東東吃光了。

自家人吃飯,還互相夾菜,怎麼會這麼見外?我起初隨她高興,笑著吃了。後來實在受不了,就阻止她這麼做。但沒用,或許腦部退化,她強迫症似的一直幫人夾。

有一次,我買了烤雞腿給孩子當夜宵。看著孩子吃,自己也開心。不料媽媽不開心了。她開始叨唸:「你怎麼這樣,自己省吃儉用,給別人吃,自己怎麼不吃?」

「孩子吃了會長大,我多吃只會長胖啊。」

她生氣的說:「你哦,自己不吃,只顧別人。」

我心想,莫非她的心中認為我是她的兒子,而東東是別人的兒子?所以她是在幫自己的兒子和別人的兒子計較?但東東是我兒子啊!

有一次,我有應酬,晚一些回來,見桌子上還有一隻港式燒雞腿,妻子說,晚餐的時候,媽指定要留下給你,她不給東東吃。我大感訝異說:我剛應酬回來,怎麼會吃得下?

「老母的愛心吧!」妻子笑了。


我想起小時候,我們整個大家族四、五十人住在三合院裡,農村生活貧困,平時大多吃自己種的青菜,只有過年過節殺雞買肉祭拜祖先,我們才有肉可吃。我和弟弟是農曆年初三同一天生日,我還記得鄉下寒冷的冬天,媽媽把除夕拜拜過的雞腿特地留下來,等到初三的中午,她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白飯,上面放一隻白斬大雞腿,淋上醬油,讓我和弟弟獨享。在還沒有吃西式蛋糕以前,這是她唯一能為孩子準備的生日禮物。

在她的心中,雞腿應是她對孩子感情的一種表示吧。

三年多之後,她的判斷力慢慢退化,但記憶卻愈發清晰。

有一天早上,我準備出門,她忽然抬起頭來說:「你昨天的工程還沒做完,要去收尾哦?」我有些訝異的想,她是不是把我當成父親了,父親以前總是出差去外地做鍋爐的安裝。

晚上,她若有所思的望著我說:「你有時候可以回來,為什麼我媽媽都不能回來?」我望著她,忽然明白了她把我當成了父親。可能是她腦海中,我和父親的影像有些相似,而如果父親能夠從「那個世界」回來,她的母親應該也可以回來看看她啊。雖然她的母親已經過世二十幾年了。

她的身體日漸虛弱。有一天,她可能感覺到自己的虛弱,忽然說起,她小時候生病,她的父親只是一個貧窮的做田人,也買不起什麼藥,就只能做竹籠子,半夜去小溪裡設陷阱,試著抓鱸鰻,用它燉草藥給她吃。

「我爸爸哦,最疼我。早晨冷得草葉子上都結一層白霜,他還去溪裡抓鱸鰻,一碗一碗燉給我吃。」媽媽說著,彷彿成為一個小女孩。母親的妹妹來探望她,帶來一盒雞精,她放在身邊,卻捨不得吃。我以為是農村的習慣。直到有一天早晨,她直說今天想回去南屯,很久沒有回去看媽媽了。南屯是她童年成長的地方。而後她指了指雞精說:帶這個回去,不知道媽媽可不可以吃。

即使吃藥,母親的退化終究難以挽回。她的認知能力,一點一滴退去,但在澈底遺忘之前,她卻記得要帶營養品給母親吃。


如果有一天,我也老得沒有了記憶,不知道還會不會想起,母親會留一隻雞腿給我,在生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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