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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白目少年

2018/08/11 06:57:12 聯合晚報 林孟寰

搞不好之後

會遇到更想在一起的人

我其實滿喜歡回雲林老家的,只要不是過年。

雖說是老家,卻是我從小到大住過最新的房子。爸媽用退休金起了一個歸園田居的夢,甜美而滿足。老家視野寬闊,左右是柳丁園,後方是鳳梨田。前方橫亙著寬大的省道,老家就坐落在通往遊樂園的半路上。每到假日遊覽車轟隆而過,沒有片刻停留。而我也是,回到這個家裡總是留不久。

平時回老家,總在行禮如儀地問候完畢,大家便遁入各自的角落。在偌大的家裡,每個人都能維持一種舒適的距離。後來我才聽說,這就是所謂的「現代家庭」。不過對生於斯、長於斯的我來說,卻沒什麼時髦的感覺。就算同住一個屋簷下,我們仍是獨立的個體。維持人與人之間的尊重是必要,這種愛才不會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但是每逢農曆新年,就像橫空飛來一張來自遠古的符咒,逼得所有人在那幾天非得打包在一起不可。吃飯,電視,吃飯,電視,穿插著尷尬的聊天,繼續吃飯,電視……家裡吃得不太講究,電視也只看新聞台。孤懸在通往遊樂園半路上的老家,時間彷彿凝滯在一種飄忽的、對團聚的想像中。

「如果你和男朋友要結婚,是不是今年雙方家長就該先吃個飯呢?」

等等,等等,這是什麼催婚的節奏嗎?不是去年才修憲通過同性戀明年可以結婚,然後立刻就輪到我了?──雖然我現在有個交往七年的男朋友,但從憂鬱的同志少年時開始,所有渴望早已磨成絕望。婚姻大事就被拋到腦後,一時片刻你要我從哪裡找回任何關於成家的想像?

「這種事也不是一定要的吧,搞不好我和他之後會遇到更想在一起的人呀。如果已經結了婚不就很麻煩?」

我輕描淡寫地說,換來一臉失落的神情。唉呀,我錯了。就算心裡這麼想,我也不該說出來的。這不是應該是個同志終於被家庭包容,感人肺腑的時刻嗎?我怎麼那麼白目呀!成不了一個普通人家的獨子,就連一個被社會包容的理想同志也做不好,我到底是有什麼毛病?

老爸老媽,

你們不是知識分子嗎?

我的白目真的不是兩三天的事。從小就不太看人臉色,才剛想到要做什麼──然後就已經做了。每當我迷上什麼,就一股腦兒投入去做。此時是理直氣壯說我在畫漫畫、寫小說,沒時間讀書拜託不要煩我;彼刻立刻又變成我要考大學,什麼事情都你自己去做啦。──完全自我中心,還會回過頭問別人:啊你為什麼要生氣?長大後,我還認真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其實有亞斯伯格症?但從一些指標看來應該是沒有,所以應該就是普通的白目而已。

在當年,我十七歲就向家裡出櫃,算是挺早的。高中時,我對什麼是「性向」還懵懵懂懂,只知道雖然有個女朋友,但卻同時覺得班上那個男生多麼可愛。好糟糕呀。我這個「現代家庭」的爸媽,教育態度介於自由和放任之間。儘管如此,性啊愛啊,挫折與失敗,從來都不是餐桌上的話題。「同性戀」是他們世界裡不存在的字彙,因此這三個字也在我的青春裡噤聲了。但憂鬱並無法治癒白目的毛病,還待在櫃中的我,卻大寫同志題材小說,最後還刊登在《聯合報》上!

但沒辦法,都是為了那個男生。我拚命投稿,拿到稿費和比賽獎金就有藉口約他去玩。吃吃喝喝,吵吵鬧鬧,那些在一中街上潮濕、曖昧光暈中遊蕩的溫柔時光,就好像找回了那個我不曾有過的兄弟。──但我要的不只那樣,然後我就越界了。我終於鼓起勇氣向他告白,結果被斷然拒絕了。

只是個失敗的暗戀,對我來說卻是個天崩地裂的毀滅。家裡旁敲側擊無效,然後開始「看小說辦案」從我寫過的文章裡抽絲剝繭,拼湊出那個他們不認識的我。後來,我也順勢出了櫃──出櫃嘛,其實不過就是「我喜歡男生」幾個簡單的字,到底有什麼難的?隔天,他們早上把我叫醒,用榕葉灑水為我全身清淨,接著捧來一杯飄著灰的水要我喝。──太荒謬了!老爸老媽,你們不是知識分子嗎?怎麼還會相信這玩意兒?看著在水面浮沉的灰片,彷彿我心裡某一塊也被燃燒殆盡了。

「你很不孝。」唉呀,怎麼會這樣?

我再也不可能完成,身為一個好兒子的責任了。我那時候沒想到,出櫃是不可逆的──櫃子門不但開了,而且門還掉了!一旦出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也不可能想得到,父母當時面對的無助,以及我接下來要花將近十年的時間,才讓家人接受了這個真正的我。

當我向前女友出櫃後,她大哭一場後,轉而想和我維持好姊妹般親暱關係。我竟毫不隱藏我的厭惡:「拜託!我是男的耶!」她在冬天時曾編過一雙毛線手套給我,但看到那男生手冷,我卻毫不猶豫借給了他。我做人真是失敗啊!

作為一個不符合社會期待的

同性戀者……

後來,我拚了命考上台北的大學,從此就不曾回家長住。我們默契地假裝這個青春波折不重要,也不存在。他們繼續過著恬靜的南方時間,而我則在一個接一個男伴間,尋找那個朦朧未知的真愛。

白目如我,在愛情裡總是很積極主動的。但沒想到當個同志竟然沒那麼簡單。──不精緻、不時尚,沒品味、沒身材又不幽默,最慘的是,還不擅和女孩們打成一片。我只是遊走在圈子邊緣,看著裡面風生水起,潮起潮落。作為一個不符合社會期待的同性戀者,我隨時都感覺自己的質地粗糙。每次失敗的戀情,都好像在說:連個gay也當不好,我到底還算什麼?彷彿這個世界沒有我的位子,不存在一個屬於我的地方。

我常會回想起國小時,一個似真似幻的場景:夏日蟬聲鳴噪,窗外椰影搖曳。我坐在教室裡,發呆看著外面的海獅噴泉水花四濺。在班上,我總是帶頭做各種事的那個人。我自以為是個孩子王,站在團體的核心。但有天老師辦了個活動,發給每人三張小卡片,給班上三個最要好的朋友。我很開心地寫好卡片送出,滿心期待會收到誰的卡片。最後,我卻一張都沒拿到。「老師,某某某拿到十五張!」同學起鬨著,師院剛畢業的年輕老師,並沒有多想,開始調查某某某拿到十五張,有人拿到更多的嗎?有人拿到十四張的嗎?十三、十二、十一、十……我只感覺到背脊處一陣汗濕,這是什麼感覺?難道就是「背叛」嗎?……三、二、一,那有同學沒有拿到的嗎?──她作夢也沒想到,真有個孩子什麼都沒有,然後他還傻傻地舉起了手。燈暗,黑畫面。

我完全不記得老師怎麼收拾這個尷尬的殘局,只是在反覆輪播記憶裡,變得愈加猙獰。而後,彷彿是老天要懲罰我的白目,這情節竟反覆地在我人生上演,每一次我都痛苦得想死,但白目病一發作,熱血衝上腦門就什麼都忘記,清醒時又已經在向未來衝刺的路上。

白目的我,總是走在最前面。他拖著背後那個身為失敗兒子的我,作為不合格男同志的我,走啊走啊,十多年又過去了。我彷彿正面對決般,和時間瞎耗著。等到了愛情、等到了和解,等到終於在台北有了一方屬於我的立足之地。那些青春時結痂的傷口,就在抓癢間不知不覺地被摳掉。剩下了淡淡斑痕,提醒著我,當年曾經認真地愛過、痛過,然後不顧一切轉身離去,告別我的白目少年時。

作者簡介

林孟寰

台灣新生代劇作家。台灣大學戲劇學系劇本創作碩士。創作橫跨舞台劇、兒童劇與影視,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台北文學獎、台北兒藝節劇本獎等,並以電視劇《通靈少女》入圍電視金鐘獎迷你劇集項目最佳編劇。

結婚愛情同志同性戀遊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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