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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故事屋】馬森/兩個曖昧的丈夫

2018/08/07 06:00:07 聯合報 馬森

圖/甘和栗路
圖/甘和栗路


人的某些情愫就像隱藏在蠻荒叢林中的野物,未出現時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樣,然而在當事人尚未察知的情形下,忽然從叢林深處竄出一隻凶猛的花豹或一條惡毒的莽蛇,猝不及防,後果就難料了……。



黃夏荷和郭秋葵小時候是鄰居、玩伴,曾念同一個小學及中學,因為同齡而同班,兩人都名列前茅,黃夏荷是因為反應敏捷,郭秋葵則是因為細心用功。大學雖然考入不同院校的中文系,但是同在台北,不時有見面的機會,二人成為彼此的閨密也就是一件極自然的事了。二人關係雖說親密,但性格頗不相同,夏荷外向,喜歡說話,容易衝動,平常剪了短髮,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眼珠黑白分明,一看就是個精明幹練的人;秋葵內向,寡言少語,似乎深藏不露,經常留著長髮,有一張所謂的鴨蛋臉,看來有些憂鬱的模樣,屬於林黛玉一型。

大學畢業後,二人很幸運地都找到了工作,夏荷在一所私立中學兼課,秋葵則進入一家雜誌社擔任助理編輯。為了節省開支,二人共租了一間單身公寓同住、同食。鄰居們以為她們是一對女同性戀人,特別是夏荷的外向,使人覺得她像半個男子。兩人的性格雖然不同,但是由於自小就是玩伴,已成習慣,而且除了日常瑣事外,二人也可談談古典詩詞,對中國歷代的作家也不陌生,不會缺乏談資。可是她們並非同性戀,即使兩人手牽手走路或偶然的軀體接觸,也都沒有特殊的感覺。對異性那就不同了,兩人都深感興趣,不久也都發展出與異性愛戀的對象。夏荷跟學校的一位林姓同事交往頻繁,而秋葵則與雜誌社的許姓主編墜入愛河。夏荷的林姓同事曾經是籃球健將,方面大耳,身高體壯,同事們都叫他「大林」。秋葵的許姓雜誌主編中等身材,長了一張清清秀秀的娃娃臉,經常笑臉迎人,同事們稱他許主編,相熟的則以「小許」稱之。


一年之中兩個閨密都先後各自戀愛成熟,結成連理,於是各人有了各人的家,但是仍然時相往來,譬如一家燉了一鍋豬腳,必定約另一對夫妻來共食,另一家南部的親戚送來了府城碗糕,也會邀對方來同享。兩對夫妻婚後的生活,大林偶爾還會跟同事們打打籃球,但更經常的活動是上健身房,維持原來成型的胸肌和腹肌。這樣健壯的體魄當然會使夏荷滿足,可惜的是大林太過重視健身,而傾向節慾,常使夏荷耐心地等待著丈夫的興致。另外一對呢,自結婚後秋葵就盼望生個小寶寶,無奈兩人的工作都夠繁忙,特別是小許,在助理們下班後經常還獨自留在編輯室處理稿件,或給有關作者發些電郵,以致弄到很晚才回家,回家後因疲累倒頭便睡,以致一年下來也未能成功造人。

因為妻子是閨密,兩個丈夫也漸漸熟悉起來。不過熟悉是熟悉了,要想像妻子一樣結成好友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特別是外向的夏荷常愛逗弄小許,使小許發窘,令大林看在眼裡口中雖然不說什麼,心裡未免引起一些酸性作用。而秋葵遇到跟丈夫拌嘴時,竟會說出羨慕夏荷有個體貼溫存的丈夫,聽在小許的耳中也覺得不易消化。因此兩個丈夫表面上客客氣氣,內心中卻各懷些模糊的敵意。

在大林眼裡,小許男生女相,欠缺男子氣概,但的確長得清秀可人,即使是敵意也掩飾不了的。小許看大林,覺得太過粗魯,不像個教書先生,但不能不承認他的健美體格,甚至有點羨慕睡在這樣的臂膀中的夏荷的幸運。

這四位年輕人雖然心中各懷心事,每個人對其他人都有些參差不同的感受,甚至有些連自己都弄不清的情愫隱藏其中,倘若就此各安其位,也就風平浪靜的繼續女方的閨密關係和男方的有些敵意而不失君子風度的交往。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啊,忽然一次難以預測的事故發生,就會打破這種人際關係的平衡,甚至嚴重到會改變四個人的命運。人的某些情愫就像隱藏在蠻荒叢林中的野物,未出現時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樣,然而在當事人尚未察知的情形下,忽然從叢林深處竄出一隻凶猛的花豹或一條惡毒的莽蛇,猝不及防,後果就難料了。

這年四月中旬是小許的三十歲生日,秋葵要好好為他慶祝,但小許堅持不要張揚,因此也只請了大林和夏荷夫婦。

暮春四月,在台北遇到驕陽高照,會熱得像炎夏一般。還好,到了小許生日那天,清晨下了一陣驟雨,減少了不少暑氣,氣溫倒還宜人。

秋葵一早起床,就忙著準備調製一頓可口的大滷壽麵,到了接近中午,昨日在糕餅店訂購的蛋糕也送到了。這時候兩人開始著裝迎候邀請的客人。小許身穿潔白的敞領絲質襯衫,下著鐵灰色輕薄休閒褲,襯衫的大敞領處露著一塊閃光的金牌,看來是秋葵送的生日禮物。秋葵上穿繡花衫,下著輕軟的淺綠色長裙,一派清雅氣息。

到了中午,兩位客人也準時到了。比起主人來,他們的衣著就簡單得多,大林和夏荷都身穿T衫和寬鬆的休閒褲,適合當日的氣溫。兩人也都帶來了生日禮物,都用包裝紙包得密密的,還不知道裡面藏的是什麼。

寒暄過後,立刻坐下吃壽麵,夏荷一直稱讚秋葵的廚藝大有進境。吃完壽麵,秋葵端出了插著三十支點燃著小蠟燭的蛋糕,大家唱生日慶歌,然後小許許了願,吹熄蠟燭。

這時本該分食生日蛋糕了,可是夏荷忽然站起身來走到小許旁邊一把抱住小許要吻他的臉頰。也許來得太過突然,小許在尷尬之餘用力一推竟把夏荷推了個四腳朝天。

秋葵趕緊去扶起夏荷,而大林已經怒氣沖沖地矗立在小許面前,大聲喝問:「你今天吃錯了藥吧?」

小許也拉下臉來說:「你才吃錯了藥!」

「我看你小子是找揍!」大林又拉高了一個音階。

「你敢嗎?」小許挑釁地說。

沒等小許的話音落下,一個響亮的耳光已經落在他的左臉頰上,臉頰立刻漲紅了,連眼淚也迸了出來。好像未加思索,小許也舉起右手反擊出一記耳光,同樣的響亮,但力道卻比不上大林的。同樣未加思索似地大林一把抱住小許把他放倒在地,壓在了他的身上。未想到兩人的下體隔著單薄的衣褲偶然碰到一起,竟像兩極電流突然碰觸一般,血液立刻暴湧,兩人感到一陣難耐的亢奮,下體暴舉。大林還緊抱住小許的兩臂不放,嘴巴俯在小許的臉上似乎想咬住小許的鼻子,但是大林的嘴在小許頭部擺動下竟咬在小許濕潤的唇上,說是咬,不如說是落在那裡,四唇相接,黏合在一起,兩人不自覺地用舌尖交換著彼此的口涎,一時情慾暴漲,深埋的火山一旦爆發,焰漿四濺。二人在喘息中呻吟,旁若無人,肆無忌憚,不肯分離,似乎天塌下來也不再顧問了。

兩個趨前本來想勸架的妻子,站在一旁看呆了,似乎一時間不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事出突然,不是當事人所可料到的,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四人如何面對這突發事件?

這新的發現、新的感受、新的關係,如何去面對,就成了四人未來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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