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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葉國居/三千年個老狗屎

2018/07/26 06:18:56 聯合報 葉國居

阿清婆死了幾年,墳頭樹已高五尺,還有人對她議論紛紛。她生前做了一事,在我看來是人之常情,卻老是被莊裡那些男人嚼舌嚼黃的。

早年,她嫁給來台軍人,這門親事一拍即合,老公阿清爺是客家人,同一族群是這檔婚事的催化劑。阿清爺離開大陸前已有妻室,來台後幾經打探,音訊渺茫多年,研判應該是在那顛沛流離的年代身故了。阿清婆年輕時碌碌田事,經年日曬雨淋,臉頰窩窩多。老公歷經大小戰事,手上窟窿眼眼多。窩窩對上眼眼,在坑坑巴巴的年代算來登對,這門親事獲得客家莊很多人祝福。

政府開放大陸探親後,阿清爺沉卻多年的心竟日浮了上來。他計畫單獨回鄉一趟,阿清婆卻在有意無意間掣肘。她心裡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罣礙,無以名狀,敏感又脆弱,自己就是說不上來。夫妻倆為回鄉這檔事悶了許久,聽說阿清嫂還悶出病來,據客家莊老醫師的說法,無法確定她患了什麼症頭,就隱隱約約的從聽診器傳來,一絲絲極其細微的憂鬱心音,由她內心深處緩緩流出。

對阿清爺來說,曾經是不可觸摸的回鄉夢一夕成真時,情感的氾濫就如翻江倒海。她,最終拗不過他的歸鄉熱血,索性一同前往,那已經是開放大陸探親後兩年的事了。一路搖晃,踏回阿清爺童年的母地,憑著一縷草灰蛇線,打聽到前妻依舊在世,四十多年了,在那個小小村落裡倚閭望夫歸。這個淡淡的日子,杜鵑開在黃昏斜陽下。

阿清爺驚天一呼,一口氣就快抽不上來,像是喜不自勝悲不自勝又惶惶無以自勝。阿清婆原來心頭不可名狀的擔憂,亦旋如晃盪的水在急凍中猛然成型。這究竟如何是好呢?青春早已老去,往事不能重來,就算見了面,也只會徒留遺憾和愧疚。阿清爺和前妻見面當下涕淚縱橫,他抖顫顫的拉起前妻的手,前妻很自然就窩進他的心頭,等了這麼多年的老公終於回來了,算來是情不自禁真情流露。但每一個肢體動作,在阿清婆的眼裡彷若如鯁在喉,她頻頻用清喉嚨的聲音,嗯哼嗯哼的,似乎在警告阿清爺不能踰矩。

更多雞毛蒜皮的事,就發生在那個晚上。阿清爺和前妻地北天南聊不盡,很想在前妻家中留宿一晚,阿清婆卻堅持不肯,連夜一定要阿清爺和她趕回飯店,把原本感人的場面弄得尷尬難堪。豈料那一日連夜的車程,是一只斷線遠逝的風箏,阿清爺在回台後的第二年做仙去了。村裡男人開始對阿清婆不以為然,出現不少是非論調,「人家等了四十多年,就算用借的,也應該借人一晚!」「這麼老了,晚上也沒能力做那檔事了,幹嘛這麼窩窩眼眼的,把好事弄得坑坑巴巴。」

我一向認為在愛人的眼裡,愛是一種占有,阿清婆的心眼再多,都可以體諒。母親和我觀念不盡相同,但她全心護著阿清婆,目的是不想讓阿清婆死後還要受到旁人指摘。大時代的傷口,就讓時間淡化吧。要是再聽見村裡的男人提及此事,她便會用客家話厲聲斥責:「莫講該三千年個老狗屎。」意思是叫人不要再往事重提了。

客家人認為「三千年個老狗屎」,早已無臭無味化成虛無,根本就無檢視的必要。那般的年代,這樣的習題,任誰人都難分難解。把阿清婆當成話渣的人,真是無聊至極。

情感探親憂鬱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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