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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想】瓦歷斯·諾幹/耳飾

2018/07/18 06:15:44 聯合報 瓦歷斯·諾幹 文、圖片提供

圖片出自《台灣老明信片》原住民篇,高雄,2003。
圖片出自《台灣老明信片》原住民篇,高雄,2003。

祖父生前推翻了傳統的媒妁之言,罕見的以一視之瞬愛上祖母。

靈人在祖父耳裡埋下一顆古老的字詞,此後發酵、膨脹、散布、充溢,他們生下九位子女,結出五十三位孫子女,有如黑夜繁星閃爍。

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古老字詞,但祖父終其一生守護那顆宛如魔法的字。

我有幸在祖父臨終前來到竹屋床榻前,將耳朵貼近祖父的嘴唇,就像貼近Babag-wa-a(泰雅族聖山──大霸尖山)的模樣,有一顆古老的字詞像蜂蜜流進了耳朵,裡頭有一座神祕而耐人尋味的小宇宙緩緩開展。——《瓦歷斯微小說》〈耳朵〉

我喜歡以這篇故事展開人們對泰雅族耳棒令人疑惑的敘事,雖然不乏人類學家以其專業的素養解析耳棒為原始民族其中一種毀飾,如拔毛、鑿齒、穿耳、束腹、紋身等。甚至舉例古時的排灣人與阿美人的男子,稱他們耳垂穿孔較大,一般用鉛盤,貝殼和竹管做耳飾,並將琉璃珠用絲線連在雕有花紋的竹管一端,結紮在腦後的頭髮上,來防止擺動掉落。十七世紀末的文獻《裨海紀遊》也記載著:「斗尾岸番……既盡文身,復盡紋面,窮奇極怪,狀同魔鬼。」紋身可以說是最受外人注目的習俗,這斗尾岸番可能是指泰雅族人,女子亦紋身,故謂「番女繞唇吻皆刺之」。

對穿耳的習俗,《裨海紀遊》也有記載:「男子競尚大耳,於成童時,向耳垂間各穿一孔,用篠竹貫之,日以加大,有大如盤,至於垂肩撞胸者。」這是說,泰雅族在兒童時期即穿耳,用竹棒貫穿,以大耳為美。我認為這只能是從外觀察而識之,從未真實的探索文化深層的底蘊。在太魯閣地區的泰雅人,其整支長耳棒是由竹管打通竹節後製成,平常獵人會在中空的竹節內,放入打獵時所需的小米及鹽等調味料,甚至可放入針線等小配件,以備不時之需。在神話故事裡,耳棒裡頭裝的是小米,古時候的小米只要放入鍋中三、五顆,就可煮出滿滿一鍋的小米飯。

當時光走到一九一四年太魯閣戰役爆發,聰明的太魯閣族人發動奇襲時,偷偷將火藥放入長耳棒內,再伺機裝入獵槍內擊發子彈,讓日軍吃了不少悶虧,在發現這項祕密後,日本即禁止族人佩戴。耳棒裝上火藥,這已經是現代的事蹟了。

很少人知道,耳棒裡頭儲存的是安安靜靜的生命,蓄積的是溫暖成長的文字,流動的是千折百迴的歷史。我想,這篇微小說〈字詞〉可以回答你們的疑問:

老靈人臨終前吐露一個攸關祖父一生的字詞,這泰雅古語發音的詞義艱澀難解,祖父詢問任何一位與這個詞相近或陌生的族人,窮極一生,度過日據時期的屠殺、八二三炮戰襲擊、白色恐怖的追殺,以及文明攪翻部落的生活。

跟一個詞搏鬥一生的祖父在百歲臨終前竟推翻自己的奮鬥,對我說:「記住,真正的泰雅人是不會輕易被一個字詞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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