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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油膩的中年危機

2018/07/14 06:49:32 聯合報 郭珊

圖/想樂
圖/想樂

當年鐵漢一般的男人,如今……

「不可避免的事兒是,一夜之間,活著活著就老了,我們老成了中年。……近幾年,特別是近兩三年,周圍的一些中年人被很持續地很有節奏地拎出來吊打,主要的原因都是因為油膩。」

不久前,馮唐的一篇文章在朋友圈中「刷屏」——在這篇名為〈如何避免成為一個油膩的中年猥瑣男〉的文章中,作家對症下藥提出了若干條建議,包括不要教育晚輩、不要停止學習、不要念叨從前等等,但最重要的第一條是:「竭盡全力不要在中年成為一個胖子。」

與「中年油膩」一起扎心的,還有「保溫杯梗」。

事情的起因,是一位中年謝頂的攝影師去給曾經紅極一時的搖滾樂隊黑豹拍照,回來後發文連連感嘆:「不可想像啊!不可想像啊!當年鐵漢一般的男人,如今端著保溫杯向我走來。」

隨後,保溫杯的主人、鼓手趙明義在微博上大方曬出一張腆著肚腩、握著杯子喝水的照片。同款保溫杯立刻成了全網熱賣的「爆款」。

除了發福和養生,被打上「中年人標配」標籤的還有:愛戴手串,穿唐裝,信佛吃齋,收藏普洱茶,張嘴就是「斷捨離」、「致良知」,酒桌上講葷段、傳授人生經驗,酒後念詩並痛哭,開車時聽懷舊草原歌曲……

這場愈演愈烈的全民群嘲,證明了生活中最不缺的有三件東西:帳單、衰老的加速和發福的機率。 當你一不留神把它們給湊齊了,就會自動獲得一項「福利」——當然不是集齊龍珠召喚神龍——而是不請自來的「中年危機」。

我的失敗百科全書

去年上半年因為關節受傷,暫停跑步休養,體重飛速反彈。我並沒有像當初幻想的那樣,瘦成一道「與日月兮齊光」的勵志閃電。相反,即使繁忙的日程,持續的重感冒,從市區到郊區頻繁奔走搬家,也絲毫沒有消耗掉滾滾而來的脂肪,耗掉的只是我對「生活在別處」的想像力。

作為一個搞媒體的人,我深知,什麼「做自己就好」、「盛世以肥為美」,此等評論純屬民心安撫工程,當不得真。網路上流傳的「一白遮三醜,一胖毀所有」才是現實。

於是,我的失敗百科全書(2016-2017增訂版)置頂的一項便是:練了三年的長跑還是個油膩的胖子,簡直跑族之恥。

另外一項是此前兩次嘗試轉型創業都胎死腹中,一次是品牌註冊失敗,一次是啟動資金難產。

寫作上也沒有什麼大的起色。強迫症時好時壞。新家裝修計畫表因為返工一改再改。

傳統新聞採編人員的失業危機仍持續蔓延。據國外研究者預計,未來十五年由人工智慧程式寫作的新聞文章比例將達到總體發稿量的90%以上,二十年內機器人寫稿有望競逐普立茲獎。

如果每件倒楣的事都像一張麻將牌的話,那我猜我摸到的一定是清一色加槓上花。

時間滴答、滴答、滴答

感冒臥床、呼吸不暢的時候,我偶爾會想起《乞力馬札羅山的雪》那個結尾——男人臨終之際,感到有什麼像是獸類的東西一步步靠近,靠在床邊呼哧呼哧地哈氣,把它的重量壓在人的胸口上。

你不能動彈也說不出話來,但可以聽到它的呼吸。

對於我來說,它是時間。滴答、滴答、滴答……

我忽然意識到,按照2015年發布的數字——中國人均壽命76歲計算,我的人生已經走過接近一半;再過幾年,我將跨過40歲的門檻,用不了多久,這個世界上關於「青年人」的哪怕最仁慈的定義也會將我剔除在外,此後我的所有羅曼史都將被官方正式定性為「黃昏戀」。

這就是臨近中年的感覺——你開始補鈣、喝溫水、吃VC、VE、葡萄籽,開始有意識地多吃素、少吃辣,擔心白髮、長斑、便祕、腰椎變形、前列腺或子宮頸,害怕每年體檢表上哪裡多了一個「+」號;開始在社保醫保之外買額外的保險,留意養老理財,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毫無罪惡感地睡懶覺,隨時會為原有的安排被打亂而陷入煩躁。

十年之前,十年之後

此外,還有另一種意義上的「油膩」,準確地說,是「油」與「膩」。是對日復一日的生活的程式化厭倦,由此導致的故步自封、空談顯擺、油滑世故,在另外一些時刻,卻對自己、對他人、對外部世界無法抑制地感到一絲躁動的膩味和遠離的衝動。

比方說,十年前,你可能還看不起那些動輒就談房子、票子、孩子,逢人就勸婚、勸嫁、勸生的中年人,但某一天,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成了所有人當中談得最大聲、最起勁的一個;

十年前,你可能還會覺得一年不讀個二三十本書是可恥的,但現在鄙視的卻是那些求人無門、求財無路,老實巴交奮鬥半輩子還在「貧困」和「貧窮」線之間徘徊的「下等人」和「失敗者」;

十年前,你可能還對所有「一眼能看到頭」的行當嗤之以鼻,覺得六十歲和宇宙深處的引力波一樣遙遠,但如今工作沒幾年就操心起退休後能享受到什麼待遇;

十年前,你可能還會把陌生人的友善和信任當成一段意外收穫,但現在滿腦子想的卻是如何彬彬有禮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夾起尾巴做中年人

從棉花做的肉鬆到偷腎的團夥,從最近一波釣魚程式到最新一輪退休方案,從人事調整到學區劃分,從股價波動到病毒擴散……口耳相傳和網路上的一丁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人神經過敏、緊張不安。

換言之,你在變老、變胖、變俗的同時,還在變慫。

就本質來說,「油膩的中年」最讓人排斥的,是律己、自信、方向和安全感的喪失,是以「大腹便便」為隱喻的肉體和精神的雙重無能和失控。是覺察日漸猥瑣、狼狽、懶惰而放任自流,或者想要改變而力不從心。

你可能會違心地接受一場被周圍的人視為「明智」的婚姻,為了保住一個並不喜歡的飯碗,打消留學深造或者重新求職的念頭;明明對一種新興的時尚深感興趣,卻因為忌諱人言而不敢嘗試;對於一切不公平、不合理、虛偽醜陋的事保持緘默,而對權貴階層、「成功法則」習慣性地獻上膝蓋。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覺得自己不年輕了,已經是一個不該想入非非,需要時刻保持身分、謹言慎行、「夾起尾巴做人」的中年人了。

最糟糕的一種情形,是活了半輩子還是不清楚自己是誰,想去哪兒,做什麼,過什麼樣的生活。

歸根到底,還是與時間有關。時間和健康,意味著生活的可能性和從頭再來的機率。它們就是你浪費的資本和核心競爭力。你不再是昨天那個無論發生什麼、睡一覺就能補滿血槽的年輕人,所以,一切來日方長都變成了相見恨晚,一切無醉不歡都變成了油鹽清淡。

於是,只好修修圖、po下照,聽聽李宗盛的歌,偽裝出一副成熟豁達的模樣,美其名曰:「順勢而為」。

這麼無聊地來到了中場時間

屈指算來,從畢業到現在,我從來沒有過一次Gap Year的經歷,從沒任性地當過一次「月光族」,已經很久沒有旅行,甚至從未有過第二份工作的經驗。

十多年的新聞從業生涯中,也沒有什麼「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的牛掰往事可以掏出來吹噓。這麼說來,若是中年失業也是活該。

不可思議的是,我就這麼無聊地來到了一生的「中場時間」,油光滿面地寫下這份願望清單:我想繼續讀書進修,想環遊世界,想學習園藝和搏擊術,考個營養師、星座師什麼的以防不測混口飯吃。

還有把那些雪藏了幾年的故事寫完,發不發表都在其次。

也許,還差一個人沒有愛夠。

那些曾經宣揚「活到二十六七歲就掛掉好了」的作家們,中國的、外國的、男的、女的,後來發達了,也沒見誰真的去死。可見,還是活著好,哪怕活得油膩。不想活,那都是過去窮和衰的時候順口發牢騷。

考慮到往後不排除一個人度過餘生的可能性,我的打算是,在身體允許的條件下恢復訓練,儘量保持合理飲食和作息正常。

若實在與瘦無緣,也沒辦法。其實減肥這件事是極像談戀愛的,半道而棄者多,白首不相離者寥寥,成與不成,都得認命。

想通了這一層,把心一寬,只怕又要胖三斤了。

作者簡介

郭珊。(圖/郭珊提供)
郭珊。(圖/郭珊提供)

郭珊

1980年夏出生於重慶。

2002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獲本科學士學位。2002年8月至今定居廣州,就職於南方報業傳媒集團《南方日報》文體新聞中心。曾獲2011年聯合報文學獎散文類評審獎、2012年聯合報文學獎小說類評審獎。

婚姻感冒失業普立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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