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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小說特區】大學魔術師

2018/07/11 06:01:11 聯合報 蕭義玲

圖/簡熙
圖/簡熙

●一

雖然青年時代的學術大夢早已成為天寶遺事,但是當學校把「入班宣導及招生成效」納入續聘與否的評鑑後,C心裡便像壓著大石頭般沉重。

聽完C的抱怨與擔憂,阿德啜了一口咖啡,笑說:「學長,你的運氣已經很好了,我們學校五年前就開始招生評鑑了。」C看著阿德,兩年不見,他的頭髮已灰白稀少許多,額頭與眼角也有了深淺不一的刻紋,唯一不變的是笑起來還有黑人牙膏般的雪白牙齒,兼及聲音宏亮,看著聽著還讓人感到安心。

「入班宣導——你說這是不是蠢主意!」C的語調憤懣且反感,也許更讓他反感的是接下來要被迫扮演的角色。

阿德只聳聳肩:「如果拒絕不了,就務實點吧。以私校搶學生的情勢來看,接下來的要求只會多不會少。」

十多年前,前後屆的C和阿德都還是博士班學生,兩人同為一位指導教授,一起擔任老師的研究助理,且住在同一棟大樓裡,因此常常吆喝著吃飯打球,互相提醒論文進度,那是一段擁有學術信念與研究熱情的美好時光。C還記得,每當老師的研究計畫要繳出前,他倆總是一起熬夜寫報告,為抵禦睡神的入侵,便輪流買消夜,講笑話,報告寫完後,再一起到老師研究室聽訓,如此哥兒們交情,是C最後的學生時代記憶。然而高教環境迅速惡化,博士班後幾年,就業隱憂已滲入他們話題之中。

阿德推敲著C的心思,勸慰道:「學長,我們學校排名比你們後面,你們的問題,我們早幾年就遇到了。」停頓一會,又繼續說道:「其實入班宣導還不算糟,我們學校都已經用招生績效綁年終獎金了。」

C瞪大眼睛:「用招生績效綁年終獎金?」

阿德點頭:「對!每人負責招十人,少一人就扣錢,這是學校兩年前使出的爛招,剛開始每個老師都反對,但是抗議無效。沒辦法,少子化危機,每個學校都在搶……」阿德手一攤:「畢竟學校關門對老師並沒有好處。」

C一時接不上話。十年前畢業時,經過好一段時間的煎熬等待,C幸運地趕上末班車,側身擠入「大學教授」車廂;阿德就沒那麼幸運了,不過晚兩年畢業,便遲遲不見就業列車靠站,只得換上「流浪博士」的襤褸衣裝,從台北到高雄,處處兼課,時時尋找門路,也隨時陷在是否撤離跑道的迷茫大霧中。如此蹉跎,一直到六年前才在朋友引介下進入校園,勉強躍上教授列車的窄仄台階。

然而不管C或阿德,獲得職位的欣喜未久,便迎來了溜滑梯歲月:從超鐘點授課到身兼行政數職,從身兼行政數職到擔任各式計畫主持人,接著便是評鑑大菜端出。但溜滑梯還在一路往下,再不久,招生戰線開打,C還未裝備好武器(事實上也不知要裝備什麼武器),前線號角已響起,不斷增多的評鑑項目又納入招生一項,C從此又多了「大學推銷員」身分,只是髮已灰白,而學弟阿德早已打過數戰了。

「既然沒辦法拒絕,就想辦法調適。要不——」阿德淡淡地笑,黑人牙膏般的雪白牙齒又露出:「難道辭職嗎?」

一陣沉默,兩人各自喝著眼前咖啡。

「阿德——」C的指尖劃過馬克杯緣,悠悠一問:「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你還念不念博士班?」

阿德苦笑。反問:「你呢?」

●二

「要不要跟你提點一點招生技巧?」阿德重新接起話頭:「因為高中開放入班宣導的時間有限,那段時間,學生們從早到晚都要聽很多大學簡介,因此早不當一回事了。何況,你又不是什麼名校的特殊人物,人家幹嘛賣你面子?」

高教惡化遠超預期,C想著,難保不出兩年,學校會使出阿德說的「招生績效綁年終獎金」惡招——但他有比阿德更好的選擇嗎?

想到這裡不禁頭皮發麻。

「那怎麼做?」

「我建議把入班宣導當成一個節目來設計……」

「啊?」C更困惑了。

「為了讓高中生注意到你的宣傳內容,最好事先準備一些小禮物,之後進行有獎徵答……儘量加深他們的印象。」

C點點頭,腦中盤過一些念頭,他想,可以帶上一些學校文宣品來當禮物。

「但光有獎徵答也不夠,因為宣傳時如果沒有亮點,全班同學是聽不下去的……」這一點,C深表贊同,他教書這麼久了,還不知道學生的習性嗎?

「因為學生注意力短暫,所以要準備一些笑話穿插著說。以我自己為例,我還會搭配一點才藝表演,加上一些大人物的勵志故事……」

沒聽錯吧,才藝表演——C的嘴型張大,這已超乎他的理解能力,甚至是接受程度了。

看出C的不安與疑惑,阿德仍繼續說道:「像我,就會用單口相聲來簡介學校科系……」

原來阿德是說真的,C瞠目結舌。阿德繼續耳提面命:「招生的邊邊角角很多,上面講的只針對入班宣導而已,為了達成實際效益,還有一些環節不能忽略……」阿德正色說道:「你還要和學校老師保持友好關係……」

「怎麼做?」

「沒有一定作法,總之要彈性和機動,例如提供推甄模擬,三節拜訪問候,最後還要留下line解答疑難雜症……」

要開始當業務員了。C感覺思緒疲累鈍重,腦容量已無法承載。阿德起身示意要到洗手間一下,話題暫停,C覺得必須喘口氣了。

往明淨敞亮的玻璃窗外一探,草悟道上熱鬧紛紛。一位被人群簇擁,小丑打扮的街頭藝人吸引了C的目光,他站起身來翹首張望:只見小丑藝人以默劇般的肅穆向群眾攤開雙手,接著將空無一物的雙掌交錯擺弄著,隨著音樂旋律加快,小丑魔術師忽雙拳緊握、互碰,再彈開,便從衣袖抽出一只黑色方巾,往空中一陣拋甩,手一蓋,一掀,一隻紅眼白鴿翩然飛出。陽光灑落,白鴿在眾目睽睽下緩緩迴旋一圈後,停駐在魔術師高舉的拳頭上。群眾見狀如置夢中,但不過一瞬恍惚,便夢醒般掌聲如雷。隔著玻璃窗,目睹整個過程的C竟生心神搖盪之感,不禁想起「才藝表演」四個字。

●三

影片宣導與有獎徵答後,C站上講台,迎向台下四十幾位高中學生的目光,深深吸一口氣,接下來便開始擺弄雙手的幻術,他以左右手掌的互拋與輪遞,在蜷曲與鬆放間,緩緩帶起空氣中一股緊張氣流,至全班同學目光灼灼至乾裂燃點時,C一聲「注意喔」,便雙拳互碰,翻轉、打開,果然一只橡皮擦如花般綻放其間。學生們見狀紛紛咋舌驚呼,趁著注意力還未潮水潰散,C趕緊勉勵作結:「所以念大學就像變魔術,它可以把你消失的,或者還沒被挖掘的潛力變出來。」話才說完,幾個好動男生已開始左顧右盼,C以經驗判斷,學生們凝聚的注意力即將如土石流崩解,眼見末排兩個女生已經開始咬起耳朵,便攀住最後的黃金時間,宣講最重要的一句話:「希望很快在◯◯大學◯◯系看到你。」

掌聲熱絡,二十分鐘的「入班宣導」結束了。C以魔術師的優雅身姿點頭致意,並向跟課的女班導揮手道別。但走到門口,又踅回腳步,學生們霎時不解地朝他張望,只見C好整以暇地走到講台前的男生座位前,從口袋掏出一只橡皮擦,笑問:「你不要了啊?」男生詫異地「啊」一聲,憨憨地搔頭,全班見狀大笑,幾位男生好奇地湊上前去搶著玩,C再度走回教室門口,離開前不忘轉身揮手:「◯◯大學後會有期!」一位男同學忽從背後搶聲:「你們系開魔術課嗎?」C愣了一下,轉身回答:「你來我就教你!」全班再度哄堂大笑,很愉快的氣氛。下課鐘聲剛好響起,跟課的女班導陪著C走出教室,她已經不再是C剛到時的不置可否神氣,而是一句稱許:「你很會宣傳啊!」

學生穿梭不斷的走廊中,C抓住了時間和女導師請教學生的升學狀況,直到上課鐘聲響起,遞上名片、留下line後,才自行下樓。C走到校門口,和警衛換回他的身分證,警衛不再像來時盤查來意了,但態度依然制式冷漠,儘管如此,走出校門後的C仍感覺鬆了一口氣。

●四

看看手錶,因為出差,不必趕回學校了。為了犒賞自己順利完成任務,C找了一家星巴克,他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回溫著半天緊湊的行程。C欣慰自己練了一整個月的魔術沒有白費,也慶幸自己大學時曾經和著迷魔術的室友學過幾招,現在都派上用場了,雖然和班導師在走廊聊天時,她告訴C學生們不太可能選擇台中以南學校,但誰知道呢,也許因為魔術的牽引,就有奇妙的化學反應吧。更重要的是,這場魔術才藝無形中給C壯了膽,讓他不至於像是一個硬在人家課堂推銷大學產品的闖入者;更重要的是,有了魔術才藝,他便有勇氣繼續接下來的「入班宣導」了,如果他能以魔術抓緊全班目光,就能挾著這目光好好賣出產品,讓一場場被強迫的邂逅不顯得那麼牽強與無奈。想到這裡,C心中潛伏的暗結好像有了鬆解之跡。

咖啡見底了,C細細嚼著尚未融化的碎冰,忽然彈簧似地跳起來:「糟糕,忘了照相!」學校規定到班後必須繳回五張標準尺寸的照片以茲證明,但C光顧著表演魔術,根本忘了此事,「怎麼辦?」看看手錶,人家應該下課了,更何況即使趕得及,「補照」這麼可笑的事,他實在做不來,也不想做,這是底線了。

「學校應該不會承認我做過宣導吧……」C一邊用手抹著桌上水漬,一邊想著。

咖啡牙齒魔術師列車高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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