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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喬生物筆記】 李喬/狗姑拙、黃阿角、石貼仔、矮哥豚

2018/07/10 11:18:44 聯合報 李喬

現在把四種台灣中部淡水河,最低位級的魚類「回憶」一下。牠們在「著述」裡大概是不被列名敘述的。

先「釋名」:狗姑拙是客語名號。「拙」音tok,形容笨拙而滑稽貌。

狗姑拙是小河流裡最多的小小魚,平常出現次急流河道上,大部分巴附在底層小石粒上,也很喜歡河道上突出不帶稜角的石塊上;頭是朝上流貼在那裡,大概是沖過的水帶來食物──張嘴即可。

實際上牠是雜食性小魚,布滿石頭上的褐綠苔草才是主食吧?一般是小於小指頭,長度也是,頭尾差異很多;那凸起近於三角的頭部,上下唇裂開很寬,牙齒布滿而銳利──不過牠太小了,對人不造成威脅,牠是十分貪吃的小魚,也就是很容易釣的「寶貝」。

何以稱為寶貝?那是我們山村窮孩子,下課返家路上獵取「蛋白質」的最佳最方便來源也。平常是以「楓樹蠶」絲囊泡在醋液做成的釣絲──一公尺左右,下釣獲取的(關於「楓樹蠶」,詳見《草木恩情》一書〈楓樹〉章)。稱牠「狗姑」大概是模樣滿好笑;「拙」是指笨拙貌。客語形容傻愣愣曰「愕拙」。

在古早年代,山間小河流,不急的河流河床裡,這種魚很多,我們河裡石堆間挖出帶少許成繭的「石蠶」,撕成兩半;以一半就可以鉤在釣鉤釣狗姑拙,大都一回合就釣到一尾(看準牠的身影才下釣),於是半小時左右──明日午餐飯包的菜不用媽費心了。

我們都是把牠「整條」肚腹一起煎熟下飯的。後來聽年輕人說狗姑拙也是一種「清道夫」──現在大河溝裡很多十公分寬二十多公分長很像鯰魚,黑黑一團總是伏在溝底,沒有誰敢吃牠的怪魚,叫作「清道夫」這說法,我這一輩人難以接受。狗姑拙肚腹有一些苦味,那是膽汁味──很鮮很好吃的,絕不是什麼「清道夫」。

狗姑拙是我少年食用最多的小魚。迄今仍懷感恩之心。

「黃阿角」可能比狗姑拙更早消失,被人完全遺忘了。

牠出現的區段和狗姑拙重疊。不同的是,牠藏身水流中石磊的凹窟裡──也就是順流的石塊底下。牠是很沉靜的魚,比較不易上鉤,據經驗是:引出一次不上鉤,再也不上當了。

「黃阿角」這名稱把牠形象風格都描繪出來了。

牠全身土黃色而有亮光,似披薄薄的黏液,尾鰭長而寬,頭部特大,巨嘴與鯰魚相似;特別是左右前兩鰭化為尖銳的刺角。牠不易上鉤,起竿掛在釣鉤上的魚,直直的「文風不動」。上鉤了,小心,伸手抓握十幾公分長的魚身;牠巨頭左右一擺──哎喲!拇食二指歧骨間,一陣劇痛。如果釣鉤已脫,就還牠自由了,如果還在釣鉤上,牠又擺出死相,直直掛在那裡。

釣到黃阿角,最妥當方法是:提到河邊沙埔上,讓牠渾身乾沙,看牠差不多了,這才壓緊頭部,伸手以指甲捏斷那可怕的兩角,然後放進空飯盒裡。

「黃阿角」早已滅絕了吧。這樣也好,免得在生界受苦。

「石貼仔」是身分模糊的小魚類。外行人把牠當成「狗姑拙」,顯然不妥。

石貼仔比狗姑拙細瘦而長,牠背部有明顯的黑色橫紋。狗姑拙的胸鰭似乎消失了,石貼仔的腳進化成近似吸盤的圓鰭,牠可以「貼掛」在直立的石塊上,有時頭部還會露出水面。狗姑拙以水苔為主食,石貼仔可能以水裡漂流的蟲為主要對象,甚至露在水面上了。

牠的大小很難評估,因為看到的都在食指長短而扁扁的。少見到,可知量少而活存地區狹窄。現在顯然回天了。

「矮哥豚」的「矮」是福佬語轉「ㄛˇ」。豚,小豬也。牠長得灰黑圓滾滾的,首鰭、背鰭都很小,尾鰭粗而長。看起來就是一圓滾滾的十到十五公分的「肉條子」。

「矮哥豚」存活在深山水潭,很少被人看見。大多在瀑布急沖的潭水裡,因為白瀑四射難現蹤跡。

不過矮哥豚有奇特族性:當水位急漲,山洪爆發的時刻牠會衝浪而起,甚至飛躍浪頭,順著浪濤方向,在空中飛騰。不怕死的傢伙,可以以魚網在空中攔捕到手。

這都成了傳說了,在苗栗泰安「汶水溪」,據說還曾現蹤。個人十分懷疑。

「矮哥豚」還有一粗野名號:「蕃仔𡳞」(ㄌㄧㄣˋ)。

這名稱似乎一種羞辱取笑。可是追搜反殖民名人「法蘭茲.法農」的《黑皮膚.白面具》一書所謂,殖民者對被殖者雖然歧視,但潛意識深處,對被殖民者還是深深恐懼而敬畏的。「蕃仔𡳞」隱藏台灣版的《黑皮膚.白面具》的象徵意識也不一定……

牙齒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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