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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讓/花鳥蟲手記(下)

2018/07/05 06:13:14 聯合報 張讓

翻過後山下坡面對谷地,經常驚起一隻隱身近旁樹上的鷂鷹,乍然低空掠過眼前,停到路對...
翻過後山下坡面對谷地,經常驚起一隻隱身近旁樹上的鷂鷹,乍然低空掠過眼前,停到路對面遠些的樹上。

草木灰綠棕綠,灰頭土臉彷彿不懂得怎麼真正綠法。
草木灰綠棕綠,灰頭土臉彷彿不懂得怎麼真正綠法。

41

六月底,車道底的仙人掌開滿了花苞,大約有幾百朵。碗大的白花,夜裡綻放,清晨還沒全收,狀如佛手。我們從樓上看見,忙出門細看驚嘆,笑那仙人掌瘋了。照相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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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後陽台台階,一陣尖細刺耳的聲音,以為是耳鳴,不然是來自遠方的機器聲。低頭發現是陽台把手木欄角落,一隻蜜蜂陷在蛛網上,網主蜘蛛正在牠身上忙不停。那充滿驚惶的高音便出自那蜜蜂,牠在垂死掙扎。我可以救牠,但想這是大自然的生殺之道,就不插手走開。背後那刺耳的求救聲不斷,好像斥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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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後街的枇杷樹季節早過。前院橘樹纍纍綠果,只有零星幾顆橘黃。對鄰的芒果樹開始掛了一顆顆綠色果實。附近鱷梨園樹上也滿樹果子,從小如豆子開始。結實太多,果樹會自行淘汰,所以樹下滿地小鱷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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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蛛網。

家中角落,甚至不需角落,任何物件之間都可。

草上,枝頭,停在車道上的車子,放在門口的球鞋。

總有跨出前門,一步撞進盤絲洞的威脅。穿球鞋前必先清除蛛絲(也怕有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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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完美大型蛛網讓人讚嘆。

而蛛網並非只是平面如蕾絲,也可能立體如蚊帳或捕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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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又一隻,摁死從落地窗進臥房的一隊螞蟻,五隻,十隻,二十,五十。

不濫殺昆蟲是這樣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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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線桿頂上,兩隻啄木鳥在交媾——一隻騎在另一隻背上,乍合即分,還來不及眨眼就已大功告成。飛走的那隻打個圈又回來了。還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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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處大小蜥蜴爬行,驚人快速。尤其是小蜥蜴,一閃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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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對面電線上經常停了一隻模仿鳥,就是《梅岡城故事》原英文書名裡的mockingbird,細身長尾,高歌不斷。

模仿鳥善歌,曲調婉轉悅耳,B說有十三種曲調。每回聽到我們都停步欣賞。

50

我們的《美國西岸鳥類圖鑑》(作者剛好和B雙胞弟同名同姓),烏鴉算歌唱鳥。

那刮耳的磔磔乾笑聲也算歌?

B解釋song bird的song在這裡意思不是歌唱,而是生物學上一種鳥類歸類法。

但烏鴉機警聰明,這點我無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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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一株松樹頂幾隻啄木鳥,忽然斜裡飛來一隻鷂鷹,啄木鳥紛紛飛逃。鷂鷹占據樹頂,傲然如帝王。跟著又飛來一隻鷂鷹,停在低一點的枝頭。

從沒見過兩鷹同棲一樹。Cool!我們讚。

52

後山路邊坡上,一頭小野狼往上遠去的背影。

牠看見我們了嗎?我問B。

走到稍高處,牠和另一頭小野狼會合,這頭體型大得多,而且毛色黑棕,似狼。

我一驚,對獨上後山戒心更深了。

一個住在後山的女鄰說她出門散步總帶三樣東西:一只口哨、一小罐辣椒噴劑,還有是馬鞭(她年輕時騎馬)。她揚手一揮手上細長馬鞭,咻!一聲銳響,帥氣極了。她叫蘿拉,面目開敞,笑容明朗。這是第一次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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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不是伊甸。

總是有年輕情侶開車到後山,面對山谷和遠山,在車裡喝酒談情做愛嗑藥,留下啤酒瓶啤酒罐塑膠礦泉水瓶和用過的保險套。後山鄰居開會協議,設了路障禁止外來車輛進入。果然這類外人少了,但附近沿路的水瓶酒罐等垃圾依然不絕,散步途中B常一路撿。我只管照天照雲照電線上的鳥,不然罵罵那些亂丟垃圾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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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後山往下,面對一片山谷。

我如常遠眺重山,任心思漫遊。B說:看!我急忙收回視線抬頭。

一隻蜂鳥掠過空中,忽而像魚鷹俯衝而下,然後一個急遽旋轉如火箭噴射上空,劃個弧又俯衝而下再噴射上空。如此這般重複了四五回,最後停在一棵樹頂上。我們這才注意到,那裡停了另一隻蜂鳥。

原來這精采特技不是遊戲,而是求偶表演,為的是向她炫耀:看我多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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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也會感覺無聊嗎?無疑!

感傷呢?

大象和猩猩悲悼子女或伴侶死亡,顯然懂得悲哀。或許大多動物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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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爾文的演化論包括兩個機制:自然淘汰和性別淘汰,兩者同時並行。自然淘汰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那部分,性別淘汰則是經由異性主觀喜好進行淘汰的另一部分。但自從達爾文提出性別淘汰以來,生物學家始終偏重前者而漠視後者,堅持把性別淘汰歸在自然淘汰之下。因為覺得性別淘汰理論太過激進,給了雌性過多「權力」。

我們所見正是性別淘汰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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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後山下坡面對谷地,經常驚起一隻隱身近旁樹上的鷂鷹,乍然低空掠過眼前(真是威武!)停到路對面遠些的樹上。想必牠就住在附近,我們可以寫下牠的地址。

這些常見的松鼠、兔子、鷂鷹、烏鴉、蜂鳥、啄木鳥、貓頭鷹、小野狼等,一定是住在這一帶的居民,就像我們散步途中經常遇見的鄰居——這念頭竟要等我每天散步了不知多久才冒將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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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時節,橙子橘子滿樹,散步前B總先摘兩三顆橘子帶著。半途先吃一個,其餘等回程上了陡坡再吃。新鮮橘子汁水淋漓酸甜恰好,加上天色金橘藍紫空氣微涼,邊吃邊走邊看——一天最美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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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每天重新咀嚼這兩句詩的意思,尤其「無限」和「只是」兩詞。

60

八月六日。

散步歸途,將近八點,遇見一對也是每天遛狗的鄰近夫妻,告訴我們往前後看。

原來我們所在的艾達侯街東西向,這時前方太陽即將落山,後方月亮剛才升起。日月一線相對,是難得一見的景象。

61

將近十點,滿月清亮。將B從電視前喚出,到門前短街上走一圈,看月。

空氣寒涼,月影清晰可見。

62

八月二十一日,日全蝕,全美可見,百年一次。

南加一帶只見半蝕,上午十點半左右。B用紙板做了個針孔相機,我們看見的是一枚小小日牙,比我剪下的小指甲還小。陽光暗了一點點,鳥獸照常飛鳴跑跳,似乎全沒注意到。

下次美國可見日全蝕是2024年。

63

黃昏散步,發現就要滾下山頭的夕陽驚人肥大,如占據飯碗大半的鹹蛋黃。

好像沒見過這樣飽圓膨大的落日,除了在照片或電影裡。

64

這枝蘆花,這片後山谷地,攝過無數次了。

襯著深色草樹,這白色蘆花似在向晚的斜陽中微微發光。每天黃昏散步經過見到便照,從不厭倦。他人看見一式景色,我看見不同光線色澤角度的無限變奏,張張不同。

65

大約一個月後,同樣薄暮時分走過這枝蘆花,同樣停步讚賞它的白芒微光。

只是欣賞,沒照相。

66

面對書桌窗外,一隻幼小走鵑搖擺走過,天真爛漫模樣,絆了一下幾乎跌跤。

隔早小傢伙又再走過窗前,仍是那無邪神情,不知有人暗中微笑在看。

67

廚房水槽面對後院花圃矮牆上,站了五座我的小石塔。

兩座是幾何形岩石尖頂上安置了一顆卵石,其中一座我叫金字塔。

另外三座都是扁圓石搭起來的,三五個不等,疊太陽餅似的。

每隔幾天石塔便會先後倒塌,猜是小動物傑作,從沒當場逮到過。

倒塌重建倒塌重建,小型的滾石上山。

68

搭石塔訣竅在找到石頭重心,這有時需要相當時間。

一個石塔藝術家說,任何岩石都有一個可平衡的點,只要找到那個重心。

69

網上可見的藝術家石塔,都不可想見地不對稱,好似架在針尖上危殆殆欲倒。

這些特技石塔讓人忘記:石塔藝術並不只是驚人的平衡魔術。

我有本伊努伊特人石塔攝影集,那些石塔不是表演或擺設,而是北極圈荒原上傳遞信息或引路的使者,有如路標和燈塔。

70

可喜可歌的景象:我的「金字塔」上來了訪客,是隻黑蜥蜴。

金字塔一下生動了。就像白牆上多了小孩塗鴉。

那蜥蜴在金字塔上曬太陽,塔居然沒倒!

71

十月底,開車到附近德立牧場公園。

近半年沒來,植物在我們不留意時忙著準備換季,景觀大不同了。入眼秋色(南加能有什麼秋色?),主要是金黃、咖啡、紅棕,間雜白色、翠綠、深綠,偶爾一兩點豔紅、深紫、鮮黃。好看!好看!眼睛狂飲,照個不停。回家猛刪,剩了不到十張。還是好看。

2018年

72

二月,父親忌日應該快到了。哪天呢?記憶已經模糊。

竟然將近一年了。心還痛嗎?心揪緊了回答。

73

新近學到,長成一個橘子,需要七加侖水灌溉。

74

近午到屋前街上走走透氣,一群鳥啁啾熱鬧。抬頭尋來尋去,只見電線上一隻模仿鳥獨唱,一曲又一曲不亦樂乎。

另一天車道上鳥鳴熱鬧,這次電線上三隻模仿鳥你來我往,也是不亦樂乎。

從沒想到拿手機錄下來,應該試試。問題是牠們不合作,總一下就飛走了。

75

最近有兩次,野兔見到我們走近便僵立不動如石,好像這樣我們便不會注意到。

通常牠們遠遠看見我們就飛逃不見。

76

走過前院,小草坪邊上一隻飽滿漂亮的公雞神氣漫步,猜想是鄰居的,趕緊進屋拿手機照下來。回頭給B看,他說不是公雞,是母雞。

可是牠頭上有個漂亮威武的冠。

母雞也有冠。

想想確實,牠身材滾圓,沒公雞高大昂揚。不得不認錯,連公雞母雞都不分。

小時住鄉下,我知道公母雞的分別。現在退化,竟笨到這種程度。

可寫篇〈這樣一個笨人〉,可惜好大一籮筐笨事都忘光了,只能靠編的。不然得努力多做笨事(對我這不難),而且每件都記下來(難在這裡)。

77

冬和雨到了三月才來,多陰灰秋涼的日子,下一兩天雨,然後只是滿天雨雲,然後雲散天晴,然後一再重複這個循環。

78

處處花開。後山坡上幾株枯樹開粉紅小花,遠看像國畫裡的梅花。每次走過便想唱劉家昌的〈梅花〉。

這時節不想念東岸的水仙,而是番紅花。喚出舊照片檔案來看,美不可言。

79

一隻鷂鷹掠過頂頭,一隻烏鴉緊追在後。這比較常見。

有時追趕的是蜂鳥,有時換成了模仿鳥。

總奇怪那鷹怎不掉頭反擊,起碼示威一下——牠們不是很厲害嗎?

咻咻!兩鳥飛掠而過,竟是模仿鳥追擊烏鴉。這是兩天前。

80

一天下午在沙發上看書,忽然砰!一聲,從後院方向傳來。B剛好下樓,立即出後門調查,進來萬分興奮喚我去看。只見廚房窗左上角一片白印,左翅,工整,沒全張,清晰可見,顯然是什麼鳥撞上留下的。想見那鳥的震驚(多少有點頭暈吧?),幸好沒致命,地上不見死鳥。(附近馬路上給車壓死的小動物太常見了。)

我們站在水槽前研究那翅影。怎麼會有那白印子呢?翅上有白粉?哪來白粉?

我說可能是烏鴉,常見牠們在前後院走動。B說不可能,翅膀印太小。

我拿手機照下,遲早那翅膀簽名會不見了。

過了三星期,窗上白翅膀印仍在。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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