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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刺

2018/06/30 06:00:33 聯合報 林文義

從前的日常小旅行,駛車往返東北海岸,晴天蔚藍、陰天銀灰;無關天候是否影響心情,彷彿從青春到中壯之年,大海遼闊的微浪或洶湧都似生命起伏的多端和轉折。靜靜看海,想到:天涯海角……曾有過的往昔、經常來回的海岸公路、發生與幻滅的故事都如煙雲。

沒有意義的記憶──詩人林彧如是說。

那是大年初七的雨夜,抵達南投鹿谷拜訪詩人的歡酒敘舊,喝著他親手烘焙的好茶,談起新詩集:《嬰兒翻》十年彼此生活情境的心事,忽而詩人語出此一智慧之言,竟然一時間讓我為之沉默了;是啊,記憶從前終究是不再得以回返時間的反芻,悲歡離合俱往矣!

沒有意義的記憶。我,只想,靜靜看海。

靜靜看海……右腿隱隱作痛著,頸椎四、五截骨頭壓迫神經,年來骨刺讓我多少是困擾的心事,祈盼與之和平相處,還能如何呢?

夜深人未靜。讀與寫幾是一生的懲罰,坐姿不良早已是命定,自然也就自在自得的認知就是,怨不得人。海潮音時在惦念中,彷彿耳畔的呼喚──不再記憶從前,靜靜看海最好。

青春時候的海和晚秋歲月的海還是一樣嗎?去年平常的日記,意外出版成書,就在五月十一日結婚紀念日留下這樣一段文字──

晨昏不分,人鬼幽冥……時間於今只覺朦朧,心想是否有一天會失智?記憶都留在曾經寫下的散文書中……我想到大海。如果真到失智之時,親愛的妻子啊,請妳帶我去看海。

是未來遺言或是逐漸老去的憂思?那是東北海岸,多少年前一次莊嚴夜行的記憶了;靜默的反核抗議第四座核能電廠的構築……追隨著尊敬的林義雄先生,斗笠、白衣,不呼口號,噤聲徒步,從夜暗緩行到黎明。

純粹且專志地,那時一廂情願的認定我們的山終將潔淨,政治清明,子孫後代真正得以長住這片理想中的乳與蜜之地……後來呢?後來迎迓的竟是不見提升,只見日漸沉淪的腐敗和破壞,椎心刺骨的痛,絕望灰黯的沉默。

啊,你,還在以筆就紙,書寫無用的文字?智慧型手機是神器,要什麼有什麼,幾人細讀紙本文學書?看天空吧,灰濛濛塵霾。看河川吧,混濁汙染化合毒物。塑膠袋幾乎數以億計的占領台灣島嶼,村上春樹小說一句「小確幸」讓受傷、無助的心靈暫且自我慰藉,只能這樣,合該如此,無奈的苟且偷生……。

福爾摩莎Formosa伏而謀殺?

政客無日不休的口水內戰、淨山淨海的保特瓶無處不在、反核信誓換燃煤火力發電廠……鎖國之島長年躁鬱,太平洋上漂浮的不知所措;也許就在一夜之間陸沉於海,或者像一艘被世人遺忘的幽靈船,兀自航向未名的遠方。

暗夜緩行到黎明?但祈美麗不是廢墟。

多年未曾聯絡朋友近日連續來話,言之想擺宴和昔時失聯老友歡會。想一想,還是婉拒了……。終究是年輕時候,許是文學的相與志趣而曾經契合過;時間終可印證人性的抉擇,利之所趨,不必格調……祝福「昔友」平安快樂,相見爭如不見最好。

九月十八日寫在日記裡的心情,早如死水,不起波紋,是啊,相見爭如不見最好。各自安頓,海角天涯,你望山,我看海,靜靜不語,情境相異,不是敵人也不再是友伴。相與老去如晚秋葉落,果真如詩人所說──沒有意義的記憶……感謝往昔的雅意,你我相忘江湖。

隱約作痛,日常晚餐後散步必須緩慢,腿關節發出異聲,那是骨刺凌遲神經的戲謔嗎?應該去銀髮商店買一支英國式的手杖,胡桃心木的紫,鑲以握把的金銅鴨頭雕塑,助行借力可以抬首挺胸,做一個六旬過半,舉止優雅的老紳士。過街穿巷,遇見相識的鄰居互道日安,誇讚熟人牽著幼兒可愛,稱美朋友的兒媳賢淑。偶舉目,天空晴藍,薄雲間有幾條高空航機的凝結尾,眼角餘光是一隻藍鵲昂然不懼的搖晃在深巷裡的菩提樹枝椏間……。

天清地寧的存活著,只是骨刺不時來問候;刺痛著神經的壓迫,沉甸的微微電擊。

時間逝水,蒼茫餘生,日子接著日子。

散步直行兩端各有一家書店,純文學那麼孤寂的稀微擺示;翻譯書、網路小說、美食樂遊、成功術、投資學……占領了百分之九十的空間,逛一圈就慌忙的逃出書店。愈來愈陌生的新世代,失措怔滯的前世代如我怎般面對?

啤酒、安眠藥、冰棒三合一的凌晨四時入睡,再遲就怕拂曉晨曦了……。幽然、安靜的眠意感覺沉重,期待好眠。

八月二十七日睡前日記留筆。「期待好眠」後還有三字:無夢哦。最怕夢中盡是支離零碎的從前,彷彿骨刺凌遲著沒有意義的回憶。

幽靈失智村上春樹反核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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