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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咸浩 /老情人 傾國之戀

2018/06/26 06:03:54 聯合報 廖咸浩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你從巴爾的摩租了車去找R,一路上你因戴著剛在台灣配好、自覺很帥但不幸度數過了頭的新眼鏡,而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太真實,開車時險象環生。但見到她時又覺得更不真實,因為在那一刻之前波斯灣戰爭爆發了。那一天是1991年1月17日。一見面你就意味深長的跟她說:「也許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開始了,說不定世界在下一刻就要毀滅了——」沒想到她竟斬釘截鐵的回說:「不會的。」你愣了一下,只好說:「You may be right?(也許你是對的?)」她又回說:「I’m always right!(我不會錯的!)」

你飛越了半個地球、戴著度數不對的眼鏡,冒著交通事故的危險來找她,只是因為初識時她說過的一句話,如今「不會的」這句話似乎瞬間驅散了你浪漫的企圖,但卻又接力醞釀出了一種相似的新的想像:你不自量力的覺得,波斯灣戰爭彷彿就是為你們而爆發的,目的是讓你有機會知道,只有她,可以否決世界末日的來到。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R沒頭沒腦跟你說了一句:「musa suinu」,你問她是什麼意思?她眨著她的大眼晴、意味深長的回答說那是「我們的」泰雅話,意思是:「你要去哪裡?」你一聽她這麼一說,便身不由己進入了一種莫名的眩暈中,因為你被她瞎編的原住民身世給唬住了。你不自覺想像她從原住民神話的母體中逐漸脫胎成一名人間女子,但神話中一切與天地同遊的氛圍卻仍然緊隨著她。你覺得你面對的不只是她,而是一種巨大的神話力量,它對你召喚著說:「你要去哪裡?」意思就是:「何不向我這兒來?」那召喚強大如命運,人世的一切,包括城與邦、國與族,在它面前都瞬間微弱輕塵。但這只是你的想像,那時你還沒有讀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不知道想像是可以塑造命運的。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書中男主角湯瑪士對女主角泰瑞莎的想像,造成了他對她無法抗拒的愛。因為他想像她如嬰兒摩西在一個籃子中隨水漂流而至。他不知道這種想像是致命的,因為其中隱含了一種傾國傾城的想像。而且,幾乎是一種不可違逆的命運。

但你早就讀過張愛玲的《傾城之戀》,該知道的。白流蘇想像香港彷彿是為了要撮合她與范柳原而淪陷。殊不知范柳原若只是心不甘情不願的留下來,哪有接下來的婚姻可言?不正是因為香港淪陷把他原先那「地老天荒一堵牆」的情話突然落實了,龐大的命運感讓他開始想像,廝守比諸飄浪或也有另一種趣味吧。

你向來抗拒命運,但有時候又不知不覺被命運的暗示吸引。而且命運總是以各種不同的方式暗示你。

你自小因筷子拿很高,母親常調侃你說:「你這樣拿筷子會娶外國人喔。」認識R之後,你認為你應該是不會娶外國人了。沒想到她在美國念碩士時,有天跟你打電話提到她到保健中心看感冒,洋醫生竟突然問她:「你是大溪地人嗎?」你愣了一下心想:「蛤?搞了半天又回到外國人了?」但事情發生一次並不算數。另有一回她在紐約,走在路上竟然有路人問她是不是法國人。她電話中說起時,你本能的跟她說:「人家是想跟你搭訕,好嗎?」但仔細想想,她的長相真的是很難讓人判定是哪個種族的。婚後有回在普林斯頓附近的東方超市買魚,她選定目標後對背對著你們蹲著的工作人員說:「麻煩請你給我那條魚。」那位老廣猛回過頭一臉驚愕的說:「我還以為雷(你)係(是)菲律賓言(人)呢!」

但關於紐約的那段對話,你是這樣下的結論:「說你是French,不如說你是Frankish!」法蘭克人是法國人的前身,剛入侵高盧地區時還是野蠻人,但因為能征善戰,建立了法蘭克王國,分裂後的東法蘭克王國還建立了神聖羅馬帝國,在歐洲舞台叱吒風雲近千年(962-1806)。你們在一起之後她始終如女王般運籌帷幄指揮若定,真的是唯有法蘭克人的帝國聲威差堪比擬。

而且,R這種普天之下率皆王土的特質居然對家裡小孩止哭也有特效。有回接女兒從幼稚園回家,路上迎面走過來一個打扮得繽紛如花的印度小女孩,女兒突然當街哭了起來,說她也要在額頭上長個眼睛。你一時手忙腳亂,便胡亂回應說:「你不是印度人呀,印度人是外國人——」但她更加號啕起來說:「那我要做外國人!」而且愈哭愈大聲、愈哭愈傷心。你正不知所措,突然靈機一動,趕緊說:「其實你本來就是外國人啦,因為媽咪就是外國人!而且她可以是任何外國人!」「那媽咪可以是印度人嗎?」「當然可以呀!」(雖然你覺得印度人可能真的距離遠了點)。回到家R聽說後便在女兒額頭上畫了個圖案,雖然離真品頗有距離,女兒還是很高興,口中還一直說:「媽咪是印度人好好喔!」

生下第二個孩子之後,你升上了教授,R的事業也達到了另一個高峰,你們倆都常有出差的機會,加上全心關注著孩子,單獨相處的機會少了許多,甚至常常計畫要約個會都會不了了之。但有一回你們竟同時有機會去澳門,讓你們雀躍不已。你是去開會,而她也奉派採訪澳門回歸,剛好你開會的最後一天,也就是1999年12月19日,是她抵澳的第一天。你們遂約好一起去吃葡澳菜,但因為那年頭還沒有智慧型手機,而且你們對澳門又不熟,結果竟陰錯陽差沒有碰到。

最後你懊惱的來到機場準備辦手續搭機回台時,突然看到入境室外的小廣場上有幾排列隊持槍的隊伍。你問了航警才知道那是澳門警察的儀隊,正在等候迎接參加澳門回歸大典的葡萄牙副總理。你突然意識到她應該就在這左近,只是可能在機場的禁區裡,而你則在外邊。由於航警並沒有要把你驅離的意思,你便貼近玻璃牆看出去:在夕陽昏黃的光線中,只見一群老弱瘦小駝背凸肚的澳門警察不怎麼認真、也看不出紀律的等待著。沒多久剛下飛機的葡萄牙副總理出現了。這位也駝背凸肚的政治人物,無精打采的在比他矮一個頭的儀隊之間虛應故事般穿梭一回算是檢閱完畢,遂如此結束了葡萄牙帝國在全世界最後的殖民統治,然後他便步履拖沓的朝某個方向走去。你知道R的位置一定是在那個方向,但任憑你歪頭斜眼,就是看不到那個角落。天漸漸暗了,眼看你已不可能看到她的一絲身影,你只好放棄這無意義的行為。但心頭不免悻然——雖然明知明天她就回來了。

這時,你不由得想起好友喬在你剛認識R時說過的警語:「她是你生命中最後的光……」你當時口中不置可否的說:「是嗎?」心中卻很想回嘴說:「這什麼話!我生命中的光多得很!」不過在這一刻,你竟差點同意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在帝國傾頹的最後一刻出現了這麼寥落的儀式?

等R明天回到家的時候,你要仔細看看她。你相信今天消失的只是今天的光。明天,又會是陽光燦爛的日子。

印度警察澳門葡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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