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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下一次的相聚〉和平飯店

2018/06/23 06:36:28 聯合晚報 郭強生

從捷運一出站,就看到浪湧般的人潮一波一波往同一個方向滾動,不用說,一定全是要前往外灘的。

對於上海的第一印象,不出我意料,就是另一個被困在現代化迷思的亞洲新興城市。因為中間空白了太久,如今只能奮力急起直追,該有的不該有的都要搬回家,卻又有一種囤貨過盛的感覺。像是走在一間新開幕的百貨公司,但是動線通道上總有進貨堆放在那兒來不及處理,專櫃門市最後仍不脫賣場擺攤的習性。

隨著人潮推擠前進,不免心生煩躁。沿途具有歷史年分的老建築,拉皮後掛起的全是國外的商標,這邊望去是NIKE,那邊抬頭是Forever21,幾乎不見任何一個中國大品牌。

想想除了電腦手機,中國好像在其他食衣育樂方面都沒有打進國際的商標。這方面就不得不佩服日本了,走在東京街頭雖然也是同樣擁擠,但是大型看板少不了自家品牌,從化妝品到威士忌,從服飾到汽車,看看人家怎麼賣東西,也是文化輸出的一個窗口。可惜上海外灘路上只有外國商標大軍入境,沒有什麼櫥窗值得駐足觀賞。

還沒進入外灘就先來到了和平飯店,這個不知道為什麼會被捧成了文化地標的景點。

從外觀上來看,它與紐約的華爾道夫(Waldorf–Astoria)、聖瑞吉斯(St. Regis)風格相仿,但是規模較小,遠不及廣場大飯店(Plaza Hotel)的氣派。我站在對街觀察著這棟建築物,一方面紐約的記憶被喚醒,另一方面卻清楚看見這種仿作的粗糙,缺少了那個爵士年代建築風格的許多細節。

等到走進大廳,看到陳列的許多電影劇照,我恍然大悟。

之前看《阮玲玉》電影的時候,我心中還暗笑,這些布景搭得也太假了吧?竟然到此刻才發現,當初電影是在這裡實景拍攝的。十里洋場,金粉紅樓,究竟又是從哪個好萊塢片場搬來的景片?上海名流當年在這裡演了一齣戲,演給外國人看。一個世紀之後,這齣戲還在上演,這回是演給自己中國人看。

在當年也不過就是為洋人方便,就地蓋起的一座西式的商旅,堪用就好,約莫相當於紐約當年二流旅館的等級。因為這裡只是租界,連殖民地都不是。外灘的發展也是基於實用的需求,那一棟棟曾是銀行商行的辦公樓,也都蓋得毫無建築美學可言。

在商埠港口周邊建立一個金融中心,大抵在上個世紀,稍具規模的城市都有此特色。紐約的華爾街亦如是,侷仄的街道上擠進了一座座高樓,整座城市就由此發跡,對新世紀的想像,接下來一吋吋鋪滿了整座曼哈頓。

但是上海錯過了這樣的機會。跟日本人打了八年,國共又繼續內戰,無產階級革命一搞又是三十年。一座城市的命運也如同一個人,我彷彿看到一個讀過幾年私立貴族小學的孩子,之後父母早逝,沒了依靠,書也沒念好,一直在等待著,哪天輪到自家老公寓地皮被收購,或許可以發筆小財。

但一輩子很快就過去了。

我還會在有生之年看到上海取代紐約或東京,發展成為引領城市新美學的世界中心嗎?

老紐約能夠被文學藝術一再引述,恐怕是因為後輩常會因驚嘆想要知道,前輩人是怎麼想的,又克服了哪些不可能,所以才讓這個城市有了今天的規模樣貌?

站在外灘朝對岸浦東眺望,宛如科幻電影中的摩天巨塔,整排築起了一道高聳的堤防。它是想擋住什麼樣的浪襲呢?過往的反撲,還是未來的不確定?

至少我明白了,處在一切只是停滯或是倒退的狀態,其實沒有懷舊的權利。

電影上海東京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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