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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山兒/嘉義的第三個夏天

2018/06/21 06:02:29 聯合報 流山兒祥 (流山兒‧事務所藝術總監、導演) 詹慕如╱翻譯

《嫁妝一牛車》排練照。(圖/吳欣怡攝影,阮劇團提供)
《嫁妝一牛車》排練照。(圖/吳欣怡攝影,阮劇團提供)

《嫁妝一牛車》排練照。(圖/吳欣怡攝影,阮劇團提供)
《嫁妝一牛車》排練照。(圖/吳欣怡攝影,阮劇團提供)

今年是我第三次在嘉義度過夏天。流山兒.事務所自從2002年在台北演出寺山修司的《狂人教育》以來,持續跟台灣戲劇圈有頻繁交流;2009年我的代表作(紀伊國屋戲劇獎獲獎作品)之一加拿大劇本《高級生活》在台上演,在年輕戲劇人間引發一波盛況空前的討論,至今仍是一段傳奇佳話;2015年參與台灣國際藝術節的《義賊☆鼠小僧》迅速售罄。流山兒.事務所過去二十多年來走過中國、韓國、印尼、泰國、英國、美國、加拿大、埃及、伊朗、俄羅斯、白俄羅斯等國家,在亞洲各地我有著「地下劇場帝王」的稱號。

既然如此,我所剩無多的餘生該如何跟台灣劇團攜手合作,讓台灣戲劇人了解日本小劇場的創作方式,在我二、三十歲時所思考、視為目標的創作方式:「貧窮卻擁有豐富想像力的小劇場」?我將這個念頭跟「亞細亞之骨」、「亞細亞」劇團製作人山崎理惠子以及我的好友,詩人、劇作家、導演鴻鴻商量。鴻鴻對我推薦,嘉義的阮劇團會是再適合不過的對象。

一年後,在2016年五月兩廳院的新點子劇展中,我帶領中高年劇團樂劇團(Theater RAKU,舊名樂塾)來台演出寺山修司《女人的和平》,公演後隨即前往台灣南部的嘉義,為了阮劇團和流山兒.事務所國際共同製作《馬克白~Paint it, Black!》這齣作品,面對來自全台灣的演員展開甄選。1991年在韓國首爾世界首演的《馬克白》,相隔二十六年再次「從魔女視角出發」與三十位演員創作出這齣反戰戲劇。來到嘉義的第一年,這齣作品以莎士比亞文本為基礎,我徹底對演員及工作人員闡述了自己的地下劇場之根本,也就是以演員間的關聯性為軸來創作集團戲劇。一年後,《馬克白》獲得錫比烏國際戲劇節邀演,對我們來說是個極大驚喜。阮劇團「從嘉義走向世界!」的夢想很快得以實現。歷經2017年五月台中國家歌劇院公演、嘉義試演後,我們在六月前往錫比烏。這是台灣戲劇史上首次以台語搬演莎士比亞劇,向世界介紹。歷經兩年時間,混雜著中文、英文、台語、日文的排練場中所誕生的《台灣馬克白》,展翅跨海、飛向世界。在劇評雜誌《Aplauze》中榮獲了極高的好評:

*「高明結合了莎士比亞的古典表現與亞洲傳統。眾多演員形塑出一齣壯闊戲劇,擔負起所有重要場景的功能。時而是賭命奮戰的戰士、時而是訴說預言的魔女。演員們的身體表現令人瞠目結舌。展現遒健力道的演員,傳達出跨越歐亞大陸的力量。」(Diana Nechit)

*「以現代手法重現古典悲劇,表達出『戰爭的悲慘』。從儀式性的舞蹈到嘻哈,廣泛的表現手法別出心裁,塑造出舞台整體的氣氛。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馬克白夫人的優雅風範以及人性表現。在平靜間見動搖的人物詮釋相當有趣。」(Alba Stanciu) 

2018年五月,結束樂劇團《流山兒十二夜》高雄春天藝術節公演的兩位流山兒.事務所演員以及音樂家、導演助手山崎理惠子共五人,一起加入了王禎和《嫁妝一牛車》的排練。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這本台灣1970年代鄉土文學名作,在日本已出版《來自鹿港的男人》這個譯本。鄉土文學的定義為重新認識、發現台灣這塊鄉土,藉此重新建構起自我認同的文學。《嫁妝一牛車》的舞台在台灣南部鄉下,講述一個「奇妙家族」的故事。

因遭美軍空襲而耳聾的拉車伕阿發,妻子與從鹿港來的姓簡男人有了姦情,更倒楣的是,阿發拉車的牛失控踩死了孩子,他因而被問罪判刑。刑期結束後回家,發現姓簡的準備了一台牛車等他回來。讀完之後我覺得相當有意思,故事對人性的描寫相當出色。另外王禎和的《香格里拉》則是一部交疊了作家自身經歷的小說,平淡筆風令人遙想到作家深深敬愛的小津安二郎電影。為了讓此名作能呼應到現代台灣,新銳編劇林孟寰在文本裡藏進了不少「機關」。

舞台上有仿似《等待果陀》的枯木,還有一台牛車。故事在儼然產業廢棄處理廠之處變化為墓地揭開序幕。盲眼的牛發揮著布萊希特戲劇中敘事者的功能。這段從第一場「獄中」、第二場「貧賤夫妻」、第三場「鹿港來的男人」,直到第十三場「終章」,共計一小時四十分鐘的《嫁妝一牛車》之旅,途中還插入了1960年的香港電影名作《野玫瑰之戀》的音樂劇橋段,這部電影的音樂是由日本知名作曲家服部良一所操刀。讀完文本之後,我決定把這齣戲打造成讓人覺得「好像看過類似的電影」、充滿既視感的「音樂劇」。但這絕不是一種懷舊,而是赤裸生動的寫實人間戲劇。當然,我也數度在Youtube上看過作家過去影視化的作品。王禎和向來慣以嚴肅筆調描繪貧窮小市民的生活,同時也像小津電影一樣,持續致力於描寫充滿鮮活生命力的人類。描繪鮮活的人類。這在現代戲劇中是何等難事!該如何讀透文本?演員的能力在此受到嚴酷考驗。

要達到「如電影般」的效果,再加上由十二位演員的「集團戲劇」來重構故事,同時也必須讓強而有力的人類存在於舞台上屹立不搖,這些就是導演的工作了。我的線索來自林孟寰的文本。排練過程中我也略知1930年代台灣歌謠〈雨夜花〉、〈望春風〉作曲家鄧雨賢的人生。許多我過去不知道的日本統治時代陰影=戰爭陰影,都內化在《嫁妝一牛車》的戲劇世界中。排練時我要求大家去看許多電影導演的作品。侯孝賢、楊德昌、魏德聖、鈕承澤、深作欣二,還有高倉健的電影,我交代飾演主角阿發的演員一定要看。阿發在舞台上基本上什麼也沒演,只需要存在就有其意義。小津電影的精髓便在於此,演員只需存在於舞台上。在排練場時大家告訴我,台灣的男性(父親)在家裡不太說話,日本以前的父親也是這種形象。說個題外話,《嫁妝一牛車》裡的妻子阿好跟我過世的母親非常像。我母親也沉迷賭博,連日泡在賽馬、競輪場中。我的童年幾乎就是在這些賭博世界中長大的。這可是千真萬確!

《馬克白》之後三年,我希望以這部原創作品走向世界,讓全世界的人看看舞台上這些充滿能量和力道的庶民精神。負責台語劇本的盧志杰想必會以豐富鮮活的台詞讓觀眾驚豔不已。對於永遠深愛母語的阮劇團此番嘗試,我固然擔心自己身為一個日本導演能回應到什麼地步,但依然愉快地享受排練過程,希望能打造出充滿熱度的戲劇。有別於阮劇團過去的紀實型戲劇,《嫁妝一牛車》是齣亞洲的新大眾戲劇。我們企圖摸索現代文學名作和當代戲劇融合的可能,希望找出走向世界的亞洲戲劇新型態,這是《嫁妝一牛車》的世界首演。在「從嘉義走向世界」這個口號之下,嘉義正在熾熱燃燒。

阮劇團首度改編台灣經典文學《嫁妝一牛車》,將於6月22日於嘉義首演,記者會上,王...
阮劇團首度改編台灣經典文學《嫁妝一牛車》,將於6月22日於嘉義首演,記者會上,王禎和的夫人林碧燕(中)與日本導演流山兒祥(左)、阮劇團團長汪兆謙合影。

電影劇場台語莎士比亞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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