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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雨之中一小樹

2018/06/17 06:55:19 聯合報 許悔之

作家許悔之與工作夥伴在有鹿出版社辦公室。(圖/本報記者邱德祥攝影)
作家許悔之與工作夥伴在有鹿出版社辦公室。(圖/本報記者邱德祥攝影)

許悔之,《我的枯山水》系列之「見石非石」,2018年作品。(圖/許悔之提供)
許悔之,《我的枯山水》系列之「見石非石」,2018年作品。(圖/許悔之提供)

作品與心理健康孰輕孰重?

●Dear 悔之老師好:

細讀您5月20日見刊《聯副》的〈九分凡夫一分僧〉,忽然想起三毛。想請問您,作家的作品與作家的心理健康孰輕孰重?是否有可能有些作家的心病好了,他也就寫不出好作品了?平安健康。(景新)

答:您這個問題,真是「大哉問」啊!

作為一個創作者,又因工作而認識許多創作者,有一些觀察,供您參考。

因為人類發展出一種集體的生活,需要和諧前進;但人,也渴望保有自我的獨特性,這是永恆的拉鋸。

作家或藝術家等等身分的創作者,有一種公共意義,就是描繪了集體的生活狀態,也彰顯了個體自我的獨特尊貴。

這是一個多麼「不可能的任務」啊!既要敏感於這個世界,又要好好的和世界和諧共處……

所以作家或藝術家,是這個世界裡,一種走鋼索的人。

人類的集體也帶有排除「非我同類」的暴力,所以往往追求自我,是要付代價的……

您所謂的「心病」,其實也與佛法有關。它並不只是醫學定義的「精神疾病」吧。嫉妒、愛抱怨……凡此種種,是不是「心病」呢?憂鬱症是不是「心病」呢?

在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的精神和心識是和另一人相同的,但人類又創造了各種「平均值」、「容忍度」的量表,以此檢核種種人事物——包括心智、心理。

您的問題最終可指涉於:人,能不能有品質和意義的活下去。

容許我這麼說,《維摩詰經》有云:「從癡有愛,則我病生」,「眾生病,故菩薩病」,只要心行在菩薩道上,病亦非病啊!聖嚴師父晚年身體虛弱、洗腎,別人問他會不會痛苦,他答曰「身體會痛,心不苦」,知幻能離,所以不苦,病亦非病;從佛教的觀點,在成佛之前,每一個眾生都是有「心病」的——種種「識」,顛倒、分別、妄想、執著。因為心不清淨、染汙……

然而「健康」的量表,是不斷變動的,所以我覺得「健康」的本質是:個體能不能有品質的活下去,以及,不會妨害別人的生活。

至於「心病」和「創作」的關係,我以為:每一種心靈狀態的創作者都有,但因為社會比較放大每一個人的「必然差異」,所以大家才有一個印象,好像憂鬱或躁動的人,比較愛創作,或創造出比較好的作品……

對我而言,這個印象和觀念並不盡然符實——因為真的有各式各樣的創作者。

創作者有一個特性:藉創作嘗試回答自己心中的叩問——對生命以及這個世界的困惑。每個創作者都有他的「天問」,這可能出於困惑與好奇,可能是源於敏感或不滿,有著種種源起的可能和不同組成,並非單一因素而已。

您問了「心病」二字,我彷彿參了您的話頭。

●悔之老師好,請問您除了文字上的強迫症,是否還有其他強迫症?(台中╱吳怡君)

答:到同一家餐館,幾乎永遠點同樣的菜色,因為那是我累積先前經驗而認定的「完美組合」,幾近公式,非常無趣,所以我常常拜託一起吃飯的朋友點菜,增加食物的多樣性。

對了!還有洗澡的時候一定要先洗頭,而且是每天洗頭,沒洗頭一定渾身不安、不能入眠。

我還有許多非醫學定義上的「強迫症」啊……多到寫不完,那是人生各種儀式之必要。

編輯經驗裡的仁慈與殘忍

●老師曾說「對自己仁慈,就是對他人殘忍」,在編輯的經驗上,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讓你有這種體悟?(台北╱馬利)

答:編輯是一種行業、專業,要跟各式各樣的心靈接觸,而且要能理解、面對各種人性,比方說,拖延交稿……

基於「安全考量」,我常常半開玩笑告訴年輕的編輯夥伴:「一個編輯對作家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但我都會解釋給他們聽:穀倉存有糧,炊飯不憂愁……所以定題、催稿、集稿,需要決心、智慧和手腕啊。

做編輯這一行,當然遇過一些心酸事,被抱怨是最正常的了。但又跟哪個行業不同呢?應該都一樣,都有美麗和艱難。

很多年前,我接過一封文辭激越的長信,是一位身在文學史的前輩作家寫信來指責我的文學觀點。以前我打算老的時候,將此信連同很多作家的信札,都捐給國家文學館。

哈哈。但我現在已經老了,不會為此生氣了,所以應該會把那封長信銷毀。

這信裡頭,罵得兇狠啊!但現在我知道,當年,他認真表達了對文學的看法,雖然對我而言,覺得他之所見太偏執了。

字與印,也有因緣

●悔之老師您好,參訪了您的手墨展,發現作品上的用印不盡相同,請問有沒有哪一方印章對您意義深刻呢?(桃園╱小清)

答:首先謝謝您去看我的手墨展,寫字抄經,夏天為好朋友們寫扇子,過年前為朋友們寫春聯,偶爾寫字分送朋友作為祝福,已經很多年了。

但被老字號的畫廊「敦煌藝術中心」邀約去辦個展,則純粹是個意外。因緣流轉,很多事都不在預想之中,人生在世,互結善緣,努力結一個好緣;以前寫夏扇寫春聯的心如此,舉辦個展的心情也約略如是,但多了一份「以藝為佛事」的信心和決心。

說起互結善緣,您又問及印章之事,令我思及許多。一個紙面、一個扇面、一片梧桐,上面有墨黑,少了印紅,就是覺得怪怪的。

年輕時,自有的印章,沒那麼多,大抵是薛志揚、陳拙園所治,並收了「西泠印社」成員的一些章。近年則越收越多,已經好幾個大錦盒了。

印,是一種心情,印石是印記,也是印心。

石材的美、紐工的美、印面上的字句或肖形,除了是製印、治印之人的創造,也是擁有印章的人的「印心」之旅。

我自己不會刻印,所以去委刻或隨緣而收,除了印人之藝很重要之外,我也多著重在印面字句的需求和感覺。比方說,我愛寫李商隱的詩,看到「藍田日暖」這四個字的印,怎麼能不喜歡呢?我也常常寫一些跟佛教有關的字句,所以曾經請李默父刻了「法雨之中一小樹」、「以此筆墨法供養」。

委請林子程刻「夢中佛事」、「心是舍衛大城」等多方自己覺得非常有感或會用上紙面的印。

有一天,腦中跑出「花睡了」三個字,遂央請古耀華治之,陸續也請他刻有一些別的印章。

「小臨池館」陳發文的印,我頗收了一些。

印章印記印心,所以不論委刻或隨緣而收,當然是自己欣賞的印人藝術家,當然是自己喜歡的印章。

每次要用印,實在要想很久啊。

印,使得畫心變得如此不同;雖有主賓之分,實乃另一種「互結善緣」!

請容許我用兩件作品為例。

一是《飛行自在》。此乃我向岩彩畫家陳珮怡訂製的手繪箋之一。欣賞這位年輕藝術家之藝,也想讓自己的藝術表達多呈現不同面向,所以我向她訂製了幾張手繪箋。

除了畫心中間她已蓋了自己的名章,右上角的章,用的是之前委請青年藝術家柏巧玲刻的「慧命無窮」,左下角的橢圓形名章,是我自備了石頭,請古耀華刻的。

二是,《我的枯山水》系列之「見石非石」。

這件作品中右上角的閒章「沐心」,是在「小臨池館」臉書上收的。下方的名章「悔之」,是我近期極為愛用的名章——既抽象且果敢,能破格又現代!對我而言,實在是一方打開錦盒時,忍不住想要用的名章,非常感謝李默父。

但也要紙面、畫心適合啊。字與印,也有因緣……

所以您說,我怎麼有辦法決定哪一方章是我的「最愛」呢?

日前,向陳珮怡訂製手繪箋,是因為去年李默父送了我兩張他自己的手繪箋,我在其中一張寫字並在上面用了他所刻的印,敬返為「秀才人情紙一張」;前一陣子忽然想到,怎麼不試著訂製手繪箋而嘗試創作的可能呢?

筆紙硯墨,花箋印章……凡此種種,每一次的完成,就像互結善緣,緣緣更善,結一個「因藝而美更見心」的好緣。

如何看待人子與人父之間的債與償?

●靈感枯竭的時候,你都怎麼辦?爸爸寫詩,含光也寫詩,你覺得你和含光兩人的詩最大的差異是?(台中╱鮪魚)

答:一,靈感枯竭的時候,就讀書聽唱片喝茶看朋友或做別的事情去。

二,許含光的詩可以用在他自己作曲、編曲、彈唱的歌中,所以我應該算是略遜一籌。

●許老師好,請問您有考慮幫許含光寫歌詞嗎?(台中╱陳奇樺)

答:目前,恐怕不論我如何「哀求」他、「行賄」他,他都不會答應吧。

哈哈,同為創作者又是父子,彼此都很焦慮啊。

●有人說兒女是債,想請問老師如何看待人子與人父之間的債與償?(新北╱飛飛)

答:我要用聖嚴師父的觀點回答您,他說,人的一生,受報、還願、發願。

聖嚴師父又說,不要當作欠債、還債,那麼,債就還不完了。要當作「過去生」中,對他有願,今生是來還願的。

我將此心法用之,不只是父子關係,還包括人我關係;我就是因為依聖嚴師父這段話之教示而行,在人間的歡喜自在,多了很多。

雖然常常還是做不全、做不到,但已極為受用了。

●曾聽說,長得好看的人對社會是有貢獻的,請問老師怎麼「維持」自己的「貢獻」?保養品嗎?還是基因?(桃園╱涵)

答:我真的有「貢獻」嗎?

但我又不能否認您,這樣會對不起生我育我的父母雙親。

「不三不四,三三八八」,不要太在意別人預期、檢查、規訓的眼光,這是我個人認為抵抗衰老的最好方法。

●如果可以刺青,你想刺什麼圖案?又,為什麼不去刺呢?(台北╱阿紐)

答:公元兩千年的時候,我曾在紐約住了一個月,住處附近有一家刺青店,每天坐地鐵出去晃的時候看到,都想去刺青。

刺什麼好呢?就是想刺青而已。

我的英文不夠好,怕表達不夠,被刺得亂七八糟,當不了《水滸傳》裡的「九紋龍」而被刺成了「蠟筆小新」啊……

哈哈,其實是社會規訓下,某部分「中產階級意識」作祟,所以我膽小退卻了。

每次見到「鴉埠咖啡」的Emily,我都請她讓我看她臂上那瑰麗烏鴉刺青,又羨慕又悵惘……

我已經太老了,老到可以忘卻年輕時想刺青的衝動了。

穩定情緒的心法?

●想請教許先生,現在是否是以抄經為修定的方法;另轉換心境、感受、情緒等的方法不知為何?願能恭聞其詳。(林文亮)

●悔之老師好,受您的影響,近來也開始習字,但不如意時會失控亂畫,好奇您面對不如意又無法抄經時,有什麼其他穩定情緒的心法?(台北╱沈逸信)

答:以上二訊,一併敬覆如下:靜靜坐著,好好檢查調整自己的呼吸使之慢、深、勻、長,然後,念六字大明咒或「南無觀世音菩薩」,依定於此,念出聲音來更好,要不然,深心默念也可以。或者:運動,自己手沖咖啡,聽古琴CD,煮一頓簡單而乾淨的晚餐……

抄經是我的日常,理解佛法是「苦,空,無常」的緣起法。使自己「忍力、思惟力」,二力具足,很是重要。只要能使自己專注、掣心於一處,因而忘我、無我,而能降伏狂心的方法,都是好方法。

●老師近期的作品融入許多佛學,您如何定義自己的作品與佛學之間的關聯性?(台北╱阿楚)

答:我佛慈悲,佛法在世間,如花香於空中之不絕。

花香可嗅聞,心香本來在,本性光明,確是真的。

所以我就寫了一些與佛法有關的聞思行,其實非常粗淺,但有真心一片。

●悔之老師好,您曾在文章中寫到,開始抄經以後人生開始變得明亮了一點點,佛學是否真的能撫平許多人生的困頓與不安?是否到最後會發現,原因在於生性敏感的人總是太容易為難自己?(新北/小綠)

答:是的!唯然!於我而言,佛法的利益不可稱量、功德不可思議。

但不只是「佛學」,佛學是「知識」而已。

知識很重要,實踐更重要啊!

「佛法如大海,非信不能入!」信,願,行——行,才有用,就會看到對自己和人間的效用、大用。

是的,學佛目的之一,就是不「為難」自己和別人。佛言:「人有二十難。貧窮布施難,豪貴學道難,棄命必死難。得者見佛經難,生值佛世難。忍色忍欲難,見好不求難,被辱不瞋難,有勢不臨難,觸事無心難。廣學博究難。除滅我慢難,不輕未學難,心行平等難,不說是非難,會善知識難。見性學道難,隨化度人難,者見境不動難,善解方便難。」這麼多「難」呢!何苦為難自己和別人呢。

佛法很棒!Just do it!

深深祝福您,以及看到我們這段對話的人。

●更多許悔之照片,歡迎上聯副部落格點閱:http://blog.udn.com/lianfuplay

許悔之,《飛行自在》,向岩彩畫家陳珮怡訂製的手繪箋之一,2018年作品。(圖/許...
許悔之,《飛行自在》,向岩彩畫家陳珮怡訂製的手繪箋之一,2018年作品。(圖/許悔之提供)

藝術家佛教憂鬱症春聯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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