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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阿尼洛的神之眼

2018/06/09 06:24:34 聯合晚報 栗光

海鞭蝦。
海鞭蝦。

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他逕自從我手中抽走相機,二級頭一吸一吐間,對著豆丁海馬猛按快門。相機還勾著我身上的BCD浮力補償裝置,人跪在二十五公尺深的沙地上,不敢張望面前海扇;要是些許晃動驚擾拍得正起勁的Joel,不知道會被怎麼翻白眼喔。

發呆看著他吐出的氣泡,忽然困惑起來,為什麼會落到這步田地呢?BCD下的防寒衣、套鞋、蛙鞋,乃至於口中的二級頭、連著氣瓶的一級頭……怎麼回過神,我就成了一個有重裝,還千里迢迢跑到菲律賓Anilao潛水的人?

記得,最早是大四的選修體育課,想說都入門了,不如就去考一張執照。接著,想說都有執照了,不如有機會就潛潛看。潛的時候覺得海下好美,生物萬千,親友看不到實在好可惜,我買了相機。有了相機以後,意識到唯有徹底融入水中,控制浮力,方能取得完美構圖。要抵達那一步,必先擁有自己的裝備,於是,卡刷下去,撒錢於海,無聲無息。喔,不,我是有聽見自己嘆息的:「以前一直想著什麼人會買整套裝備,原來就是多年後的我啊。」店家安慰我,大家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過了五分鐘,Joel向我舉起相機,先打手勢埋怨型號太舊害他拍不好,然後回放照片,告訴我一張合格的豆丁海馬該是什麼模樣。我做出好學狀,他滿意地點點頭,命令其他潛水員去接受考驗。

看別人也跪在海扇前,心底忍不住偷笑。如果這時候有其他潛水團經過,想必會以為我們在考水下攝影吧,誰能想到Joel只是微距組的潛導?他不止火眼金睛,還很霸道。由於要拍攝的生物極小,我們的潛點多是沙地,看來十分荒蕪,但他總能在遠遠幾公尺就瞄準石上跳蚤般大小的東西。那些東西不僅小,有時還有很強的擬態,真放在眼前也不見得能看得到。好幾次搞不懂他到底要我拍什麼,只好對著一個大概的方向按快門。Joel一定看穿了,他舞動探棒,生物微微左移,我恍然大悟,要拍這個啊。所謂的有眼無珠,就是如此吧?

躄魚版歐陽鋒。(圖/Joel攝影)
躄魚版歐陽鋒。(圖/Joel攝影)

石髮竟然會走路

不過,我的有眼無珠和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一樣,是有三重境界的。

階段一,Joel指著一株海藻要大家拍,我自認眼尖看見旁邊的比目魚,便把鏡頭給對準。那比目魚好可愛,不足一個手掌大,我第一次遇到,肯定很稀有。但Joel大手擋住鏡頭,硬生生轉往海藻。我不放棄,再轉回來。他也不放棄,又轉回去,還一次次調整角度,終於讓我看清那株我以為的爛爛海藻,其實有一對眼睛,是一隻忍者海龍,假裝自己「種」在沙地裡。

有了階段一的經驗,我沒敢再違逆他。可是,即便不想違逆他,看不見的東西就是看不見。於是進入階段二,觀察他用探棒梳理一顆石上的不知名藻類,要帶出什麼東西。

我凝視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Joel看不下去,輕輕點了一下狀似石髮的東西,石髮竟然走起路來──是一隻長毛的躄魚,活像金庸裡的歐陽鋒!

看見了,我也看得見了!大口吸氣,瘋狂點頭,心滿意足地拍了好幾張。拍完正想收工,Joel卻拉住我,要求檢查成果。畫面一切,他咬著二級頭的嘴巴嘰哩呱啦個不停,不知說的是英語還是塔加洛語,全都化成氣泡往海面奔去,比手畫腳要我留心他怎麼拍。還回相機時,他惡狠狠指了指螢幕,低頭一看,毛躄魚被拍得極為威武,好像在瞪我。一抬頭,正是Joel的表情,沒握探棒的手,做了個挖人眼睛的動作。直到今天我還在想那手勢的意思,並且推測出兩個可能:一,妳再拍出這種鬼東西,小心我廢了妳的招子;二,拍躄魚,妳必須拍到眼睛。

趁Joel不注意,偷拍海葵蝦。
趁Joel不注意,偷拍海葵蝦。

用蛙鞋想也知道很傷眼

到了階段三,大致能拍出Joel想要的畫面(也可能是他認清我和相機的極限),他把更多時間花在找生物上頭,在小小一區安排好每個人要拍攝的主題。我在這個信任的過程裡,學會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如果很想拍不夠稀有(非人生中首次見到者)、不夠小(超出指甲片二分之一)、不夠擬態(未滿五次就對到焦)的生物,一定要趁他轉身。我讓相機停在小花模式,自己退開一大步,看大家都投入在微距的星球裡,宇宙如何繼續運轉。

潛伴L非常專注在拍……嗯,我這個距離看不清楚,但用蛙鞋想也知道是個很傷眼的生物。他浮力控制佳,不揚沙且趴臥如山,居然吸引了一隻年幼的獅子魚自礁岩中現身,游至他腿邊窩好,以為L再也不會離開,能當牠屏障。

潛伴W則被Joel纏上,在拍另一個海扇──我本以為是這樣,但Joel手指不斷變換數字,難道在考她數學?後來W告訴我,Joel在拍照前把海扇上的豆丁海馬全數了一遍給她聽,數一數還說:「不對,不是五隻,是七隻喔。」W不知該做何反應,只好比個OK。

潛伴S是唯一沒有相機的人,先前幾次潛水常拉著我們看他發現的寶貝,讓Joel跳腳,好似拍了那些又大又顯眼的生物,傳出去會損傷他名譽。然而經過這些天,單靠眼睛記下生物的S,或許最得Joel真傳。他靠一己之力找到了紅毛猩猩蟹,喚我過去,也吸引了Joel的目光。像抓到學生作弊,他緩緩游來,卻在與小蟹對上眼時瞬間軟化,做出「請繼續拍」的手勢。

至於我,退得真的很開,欣賞起一隻海鰻。印象裡,牠們白日多躲在穴中,但眼前的卻一反常態在外游動,甚至從我腹前大剌剌經過,讓人不禁用相機追蹤下去。一錄,怪事接二連三出現,有兩條大魚跑來,相伴牠左右。大魚不小,但也沒到足以與海鰻匹敵,如果是我就不會靠牠這麼近。正這麼想,海鰻竟跟著兩隻大魚往前游去,彷彿前方有什麼事正在發生,只有牠們才知道。回程時,我轉述給大家聽,W很敏銳,想到之前引起討論的網路影片,告訴我們潛水員發現海鰻會和其他魚類「相揪吃飯」,合作狩獵。

傳說中的豆丁海馬。
傳說中的豆丁海馬。

大師不愧是大師

經她這麼一說,我益發陶醉地欣賞相機裡的戰果。大的小的都這麼迷人,就是為什麼我會落到這步田地的原因吧。還要感謝那位簡直擁有神之眼的男人,為我們指出這麼多生物。

忘了是哪一支氣瓶結束,我們漂在水面上等船,Joel很遺憾地對我說:「妳平衡做不好,所以耗氣兇。」一支氣瓶可以潛多久,有賴潛水員對呼吸的掌握,偏偏我常在他興味正濃時打出剩50bar的手勢,宣告整團得一塊去做安全停留,打道回府。(與此同時,我的潛伴們很可能還有100bar。)

「對,我承認。」技術不到位是事實,但也忍不住補充:「除此之外,我還花了太多力氣倒抽一口氣。」

他大笑,想起我的連連驚呼。唉,當一個人為你指出米粒大小的海蛞蝓時,你不能不多吸兩口氣,直覺整個人都要被牠們的超迷你給弄暈過去。

「你真的很強,你的眼睛太好了。」

「為什麼這麼說?」

我再次倒抽一口氣,「天,你找到那麼多東西欸!」這些話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嗎?

「這是我的工作。」

「那你真的做得太好太好了。」深深嘆一口氣,心想英文裡還有什麼字眼能形容此刻的敬佩。不,英文裡沒有,我熟悉的中文裡也沒有。「你好到我找不到形容詞。」

Joel淺淺一笑,收下了讚美。

直到很後來,才有人告訴我,他根本是國家地理雜誌御用潛導。大師不愧是大師,當你以為自己終於長出眼珠時,就來到了無珠的第四種境界。

作者簡介

栗光。(圖/栗光提供)
栗光。(圖/栗光提供)

栗光

一個沒有鴻鵠之志,只有藤壺之志的人。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畢業,得過幾個文學獎。在《聯合報副刊》的專欄為「探潮汐」,在《中華日報》的專欄是「我的藤壺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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