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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下一次的相聚〉與母親的約定

2018/06/09 06:22:24 聯合報 郭強生

前往上海出席一個文化交流論壇,一上台我就不打自招:「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上海!」說完立刻感覺台下有一股隱隱的訝異騷動。會後也有人不停來求證:真的是你第一次來?怎麼可能?

從沒來過上海,這沒什麼好拿來誇口的,馬上就像被貼上了一個土包子的標籤。說也奇怪,大陸也跑過不少地方了,連西藏都去過了,就是跟上海的緣分一直未到。簡單的說法就是時間總湊不上,而且家有老父要照顧,這趟還是我四年多來第一次出遠門。但是,還有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間接理由,只能放在心底。

母親過世已經十六年了,我卻一直忘不了在抗癌過程中她所表現的堅強。

化療初期,她仍然努力維持著正常運作,繼續操勞家計。因為我剛回國在花蓮任教,不知道位於山邊的校舍到了冬天竟意想不到的濕冷,氣喘病便犯了。人在台北病中,母親竟能以電話找到花蓮的電氣行,很有效率地幫我安排了宿舍安裝暖氣。只能每個周末回到台北的我,總是做幾道家常菜,陪母親吃飯聊天,但是母子間的話題總會避開病情,彷彿是基於一個什麼沒來由的信念,這樣靜靜地過日子就會有希望,說破了就不靈了。

直到有一天,母親在飯桌上突然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她幾乎是帶著一絲悲傷地宣布:「等我病好了,我想去上海看看。」

雖然那時兩岸開放觀光已好些年了,但是母親總是說,只要天安門前的毛像一天不拿掉,她就一天不回去。年少時曾被八路軍以解放之名俘虜,千辛萬苦才終於逃到了香港,母親一生餘悸猶存,一直是堅決反共的。

可是為什麼突然改變心意了呢?獨獨挑的是上海這個她從前也沒去過的城市,想必在她心裡,這個從小就聽說的十里洋場仍有著神奇的魔力吧?

「好啊,等你身體好一點,我們就去上海!」我當時也立刻熱烈表示附議,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惶恐。聽起來像是一個樂觀的計畫,但是在這種情境下,我感覺到更多的是母親對自己狀況的了然。

果然之後母親的狀況就一天一天壞了下去。每當她心情沮喪的時候,我只能重提我們還要去上海的那個約定。母親聽了不過哼地發出一聲輕笑:「還談什麼上海?去醫院都走不動了。」

常有新聞報導癌末病童的最後心願是去迪士尼樂園,善心人士終於協助達成什麼的,將這種故事包裝得溫馨又正面,在我看來簡直就是俗濫。也大概只有兒童能用迪士尼樂園這種名目糊弄吧?也只有兒童才能真正忘懷現實,還能在遊樂園中發出笑聲吧?但是以母親實事求是的個性,竟然曾經說出想去上海的心願,這個無法實現的約定就一直齧咬著我心中的一塊暗痂。但我寧可相信,在母親說出口的那個當下,心中確實閃過一絲短暫的、明亮的快樂……

就這樣,好像也不怎麼在意,任憑上海它一天繁華過一天,我始終沒有動力一定要去走走,日子也就照常過下去。上海或許真的是一個夢幻樂園,但在我心裡,它彷彿是我前世記憶裡的一個古蹟,早已隨著母親的離開而不存了。

或許潛意識裡,我就是無法接受,自己一個人踏上原本屬於我跟母親的這趟旅程。

所有的創傷都只能經過時間的手來撫平,只是我們要能有那個勇氣,打開層層包覆的傷口,看一看是否已完好的肌膚。

也許,是該為母親完成心願,走一趟上海的時候了!收到主辦單位的邀請時,這個聲音竟變得如此肯定。終於當車子從機場開出,進入市區的那一刻,我竟感覺自己不是在前往一個陌生的城市,而是記憶摺疊的更深處。

上海氣喘迪士尼遊樂園天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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