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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育靖/阿進

2018/06/07 06:36:58 聯合報 林育靖

農曆年前,護理師約我去看阿進,她說只是去更換氣切管,順道把社工剛募得的善款帶給阿進媽媽,讓他們過個好年。數月前即聽聞阿進的故事──與我同齡的男子十九歲車禍後頸部以下全癱,在床上躺了二十餘年,這是我頭一遭和他相見。

我們鑽進半開的鐵門裡,阿進媽媽已等在裡頭,領我們到阿進床邊後她走回客廳藤椅上小歇片刻。嗨,阿進你好,我是林醫師,今天來幫你換氣切管。護理師取出氣切管與手套交給我時,阿進問,是7.0的對嗎?7.0指氣切管的尺寸。護理師瞧瞧手中氣切管,唉呀,我帶成7.5的耶,噢,今天換不成了,下回來再換可以嗎?微微的沮喪寫在護理師臉上。沒關係啦,我媽都幫我弄得很乾淨,過年後再換也沒問題。

「那──」既來之,不宜隨即轉身離去,於是我在他床邊拉張鐵椅坐下,「最近有什麼不舒服嗎?」問得猶豫,不曉得句中是否有詞冒犯到他,「最近」是多近?像這樣會「舒服」嗎?他倒是毫無芥蒂的回答說這幾天夜裡偶爾會為了將一口痰咳出而耗去兩三個小時,持聽診器聽聽他的心跳與呼吸聲,都還好,肺部目前並無雜音。護理師與阿進有幾個星期的交情了,從他們來往的言談中得知每星期一三五有照服員來替他洗澡,阿進稱她「大姊」,大姊也是阿進除了媽媽以外唯一讓他可以放心袒露肌膚的人。阿進說話間會轉頭喝水,他的右側臉旁放著鋼杯,裡頭插了長吸管,是塑膠可彎吸管接在另一根吸管上以膠帶捆成的,吸嘴處都扁了。杯裡盛水時喝水,眨眨眼或閉上,費力卻微弱的咳嗽,淺淺淡淡的笑一笑,思考與說話,這大概是他癱瘓後自己能做的全部事情了。我思故我在,然而有時,他在,卻寧可不能思不用思。車禍發生後阿進在加護病房熬了好一段時間,靠著呼吸器撐了過來,阿進媽媽到處求神問卜,或許阿進能活下來對她已是奇蹟,她忠於拜奉的神明,當基督教友登門傳福音時將他們趕跑,令阿進十分難受,阿進住院時教友獻唱詩歌曾給他力量,而他困在家裡卻連信仰的自由都沒有。起初阿進說話還非常困難,二○○二年他才發現有可以發聲的氣切管,安上之後終於能夠清楚表達自己的意願,在此之前,他得一個字一個字的喊,別人還不見得懂。接著他又告訴我,二○○八年呼吸治療師替他換上不需充氣的無氣囊式氣切管,從此更換氣切時痛苦程度大幅降低,他非常感恩。

一會兒,我們起身準備離去,他說,很高興妳們來。我也很高興能認識你,我輕拍他的手臂誠心誠意地說,儘管話出口當下其實不太確定我說的「高興」是什麼意思,也還不知道他那自手掌、前臂到上臂蜷曲成之字形而又被用布條綁到床欄上以免攣縮的手連觸感亦無法接收。他說嗯,高興就好。然後護理師祝他新年快樂,他卻立刻回答,不快樂啊。你怎麼能夠不快樂卻又高興呢?我想說的是,你怎麼能夠那麼勇敢那麼努力的活著呢?我覺得夠了,他忽然說。我聽懂他的意思,能活到現在,夠了,他堅持夠了,苦也受夠了。被理解的他露出一絲安慰表情。可是語句結在這裡太消極,我只好繼續說,真的是好不容易走到這裡,因為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所以有機會遇到能說話的氣切管,有機會讓換氣切變得輕鬆一些,醫療進步這麼快,一定會遇到哪一天,又發明什麼好東西,讓你過得再好一點。他似乎等著要說這句話很久了,立刻接上我的話尾道,「我才在想,呼吸器到底是什麼時候發明的,如果我車禍時沒有這種鬼東西就好了。」

車禍社工護理師咳嗽照服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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