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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原/飲盡杯底見詩心

2018/06/05 06:27:02 聯合報 康原

圖/王春子
圖/王春子

有一次在國際大觀人文茶道學院邀約的〈茶諺‧茶詩與文化〉演講中,我問這些參加茶藝師認證考試的學員:「請人喝茶若問客人要喝什麼茶,客人假如說『茶燒著好』,這句話什麼意思?那你要泡什麼茶?」一位學員說:「該是隨緣的意思,有什麼茶泡什麼茶,隨主人的方便。」另外一位卻說:「這位客人一定對茶葉沒有什麼特別要求,品不出好與壞的味道,只要是熱茶就好了。」這種語言就看你以什麼心情去解讀吧!台灣人還有一句話說:「誠意食水甜。」只要誠心誠意喝白開水也是甜美的,所以我們常會說:「茶逢知己千杯少,壺中共飄一片心。」與朋友喝茶是交心的活動,可以深入的促膝長談,茶的好壞並不在意。

在喝茶當中,因茶所引申出來的語言,常常蘊藏著庶民生活中的思想觀念與哲學內涵,我們常常聽到「賣茶講茶香,賣花講花紅」,這和「賣瓜說瓜甜」、「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同樣的意味,生意人都會講自己的貨色最好來吸引顧客。飲茶有益健康,所以有人會說出「早起一杯茶,餓死藥頭家」,說早上喝一杯茶,可袪病痛,賣藥老闆就沒有生意了,生活就產生了問題。也因茶中含咖啡因,可以振奮精神,所以有「厚茶提精神」的說法;睡不著覺就抽菸,因此有「食菸伴失眠」之說。這些語言變成民間流行語,是屬於勞動階層社會的文化元素,當我們在飲茶聊天的過程中,穿插一些俗語在其中,可增加談話的趣味性。

以前農業社會,人與人的交際應酬常靠著香菸、酒席、泡茶等方式進行,所以有「茶好客自來,貴客入屋三杯茶」或「請客茶為先,茶好客定來」的說法,甚至到人家中當客人,主人若沒香菸與茶款待,會被說「請人無菸茶,算啥請人客」,被說不成敬意的宴客,茶與酒都是請客重要的飲品,若全桌只是豐富的菜肴而缺酒,會有「無酒不成宴」的遺憾。

飲茶變成生活的一部分之後,事茶的人就會講究茶席之美、茶湯之真、茶儀之善,在文質合宜之下展開台灣特有的飲茶文化。讀哲學又專長於茶藝教學的玉婷老師常引用《易經繫辭》來談茶道精神,她說:「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如何道器並用,由藝入道,就是不僅用功在於追求技巧,而是用功於生命本身修養,『茶之道』就是如此。」茶事的內涵要有從容的雅致氣質,才能達到寂靜修練的禪淨,飲茶與修心養性有密切的關係。

台灣第一位本土的詠茶文人沈光文(1612-1688)曾寫一首〈普陀幻住庵〉詩:

僧閒煮茗能留客。

野鳥吟松獨遠群。

此日已向塵世隔。

逃禪漫學誦經文。

這首茶詩表現出文人的風骨與鄉愁,自喻是一隻野鳥,揮別塵世入庵學經文的心情。他也是台灣茶藝發展史上的人文茶初祖;沈光文是明朝遺老,漂泊入台與寓台詩人唱和,組「東吟社」,被稱為「海東初祖,在台灣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鹿港的「文開書院」是為了紀念他而開設的書院。這位有「開台祖師」之稱的鄞縣沈光文(字文開),在台灣教導許多鹿港居民讀書寫字開啟文化精神。季光麒曾說:「從來台灣無人也。斯庵來而始有人矣。來台灣無文也。斯庵來而始有文矣。」可見他對台灣文化的影響。

台灣的歷史上有三地的林家,分別為板橋林家、新竹林家、霧峰林家,新竹林家有一位茶文化的護主林占梅(1821-1868),在茶文化中樹立了文人茶藝典範、建立潛園集雅,集文人茶與武人茶文化於一身,在「潛園」的林家,占梅自題楹聯:

耽閒成性愛鶴愛花愛茗愛詩琴半世於中饒趣味

為善立心守忠守孝守仁守禮義五事以外總糊塗

由楹聯可看出其文化風格。志於道、游於藝,是文人最高典範。這是林占梅的文化修養,好吟詠、又善琴,出版過《林鶴山遺稿》等。在新竹還有一位寫古典茶詩的魏清德(1885-1962),是一位致力於詩的人,曾經仿陶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做〈飲茶詩二十首〉,以詩來肯定本土茶的價值,他的〈飲茶詩〉寫著:「茶是烏龍種,名馳美利堅。摘來常帶露,飲處欲登仙。」台灣的烏龍茶,屬於青茶的一種。來自福建安溪,在南投鹿谷地區培育而成。製作烏龍茶必須使用青心烏龍、大冇烏龍、大葉烏龍等品種,始被認同為正統烏龍茶。

鹿谷鄉的壯美,來自風光景色優美、物產豐富和人文多元。林柏維《鹿谷茶飄香》,以流利清暢的文學筆觸,寫出了這座美麗之谷的容顏,每一篇章展現學者的嚴謹,也流露出作家的浪漫;寫他熟識的親人、鄉人、外國傳教士和風光山色、歷史人文,土地的美麗與童年故鄉,多麼教人驚豔的美麗家鄉,又到處飄著茶的芳香。林柏維的大哥詩人向陽,有一首台語詩〈阿爸的飯包〉享譽詩壇,道盡童年生活的辛酸;而《銀杏的仰望》是向陽書寫故鄉的詩集。向陽二弟林彧也是詩人,隱居於鳳凰山麓的故鄉溪頭,開「三顯堂」賣茶維生,只以臉書與外界維持必要的聯繫,他有一首山居靜觀中的〈山鳥〉寫出鹿谷地區的寧靜:

守了一整個下午的

鳥,那些山

   振

   飛

鹿谷地區有好的烏龍茶,又山水風光明媚,有一門三傑的好詩人,書寫在地生活的好詩讓人欣賞,到此地別忘了飲茶與讀詩,看山林的綠樹與天空的雲彩。

愛飲茶的人總愛從茶樹去辨識茶種,喝著茶的詩人總是在茶湯外尋思,看樹的詩人蕭蕭竟把自己看成一棵〈茶樹〉,寫出「在眾山頭的五彩繽紛裡/容許我綠著自己喜歡的綠」的句子,詩人是活得多麼有自信,秋色雖然蕭瑟也不在意;而善寫台語詩的林沈默是怎樣的去〈看茶〉?他從觀茶了悟生命的道理:

泡一杯茶 看樹 看花

看青山崁雪 看春花謝落

看青春一去不再回


泡一杯茶 看天 看地

看風雨吵過 看雲煙流過

看風雲雙雙轉眼過


泡一杯茶 看前 看尾

看水火煎洗

看洪水三杯黃反白

詩人在茶樹、茶葉、茶心之間發現生命力,在大自然之中,領悟出人與草木之間的溫情傳遞,甚至在壺與杯之間參禪,喜歡茶藝的學者羅文玲說:「幸福溫暖的『壺』,總是用『詩心』溫潤『文心』,總是用『文心』溫潤『茶心』!」這種溫潤是人文精神的沉澱,品茶能有發光的關鍵,是對周遭情境有所共鳴的智慧,在品茶氛圍中透過對人、對境的覺受與感知能力,適當而自然的主客對待,相待之間能安然自若,情誼自然流露在人際間。

飲茶的人總是會把玩茶杯,台灣的茶器約在五十二年(1966)前,陶藝家林葆家(1915-1991)在鶯歌開始燒製「老人茶器」,開創台灣近代茶陶的先河。到如今各式各樣的茶杯出現坊間,尤其各種陶燒的茶杯,表現出藝術家的性格。然而,詩人面對著杯子「喝酒」或「飲茶」會有不同的心境與感受,詩人岩上的〈杯〉是用來喝酒的:

很多人喜歡乾杯

一飲而盡的爽


喝來喝去

最終是空著肚子


只是天空

以最大的容量悲憫我


因為他的飢餓

比我大得多

這是台灣人喝酒的性格,飲酒要有一口飲盡的豪興,杯底是不能養金魚的,有酒喝時總喜歡盡興,才不會有「無酒空對杯」的遺憾,但醉後的酒語是真?或是假?若是這樣胡言亂語的醉漢,只有天空才會去悲憫他吧!就像在〈小酌〉的林彧也會有醉的時刻,他的醉是有月光與詩與酒之中,此詩是他醉後的詩意:

月光向窗戶賒借:

一方竹床和石枕,

卻拿詩句來典當。


我不再喝酒了,

就讓酒來喝我吧,

就讓夢來夢我吧。

同樣的面對杯子,蕭蕭喝的是茶,越喝越清醒,雖然飲盡茶湯,還有〈空杯與杯〉、〈空杯與空〉的不同感受;前詩的〈空杯與杯〉寫著「是文本與腳注之間的關係/或是門神與春聯?/空杯張大著嘴/不笑,不許人家笑」,這首詩還有空杯可看,為什麼不許人家笑?可要讀者自己想像了。而後詩〈空杯與空〉寫著「我的心空下來了/所以我的手也空下來了/茶杯空了/所以,天也空了」,看完這首詩時,讓我想到我們常說要「放空」自己,但人要放空談何容易!俗事牽絆令人無詩,賴和有「心情俗化久無詩」的感慨。來喝茶吧!當你飲盡杯底的茶湯,就可見詩心的湧現。

在飲茶聊天時,我喜歡介紹蕭蕭的《雲水依依》茶詩集,詩人在飲茶之餘,看茶樹、茶葉、茶湯,聞茶香、觀茶人、寫茶詩,潛心思考茶的生命與人的生命感通;就如書上所說:「……他時而伏行在葉脈之內,時而蜷縮在茶葉之間,有時投身滾熱的茶水裡浮沉,埋首在氤氳的香氣裡淡定。以一杯茶,含藏天地,暗喻人生;以一杯茶,品味人生,證悟生命。」人與大自然本有互相感通的天人合一,從自然中去尋找生命的依歸:啊!雲無心而出岫,依依漫步山頭,人茶本同體,證悟禪詩在人間。

台語福建書寫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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