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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尋找更原始的阿拉斯加

2018/05/26 06:11:25 聯合報 朱琦

碩大的黑鱸魚被白頭鷹一扣即起,掠向空中。
碩大的黑鱸魚被白頭鷹一扣即起,掠向空中。

Salmon!Salmon!好多的Salmon

很長時間,遼闊的海上只有我們幾人和我們乘坐的汽艇。汽艇閃電劃過,兩側水波湧起,一道白浪翻捲在後。海獺出現三、兩隻,全是躺臥海上的懶散模樣,兩隻烏燕鷗卻好像容忍不了海上有什麼東西比牠們飛得更快,緊隨著汽艇鼓翼奮飛。小島嶼間或出現,其上松樹林立,負勢爭高,被縹緲的雲霧化作海上仙山。

快到林家別墅的時候,左前方陡然湧出鯨魚碩大的黑背。兒子驚喜的喊聲尚未停住,右前方也出現一隻。兩邊鯨魚像是約好了要夾道歡迎,深潛,浮出,背部小山一樣拱起,然後又深潛下去,尾鰭高高摔出,忽隱忽現,此起彼落。

十三歲的兒子興奮得無以名狀,一向暈船的妻子也忘記了頭暈。我向林一峰和宋麗聲夫婦連連感謝,心想這次幸虧來了。

整整二十年前,我和妻子還在戀愛的時候,曾經來過阿拉斯加。夏初林家夫婦要在阿拉斯加別墅度假,相邀同來,我們也懷念那裡的大山小溪,更想帶著兒子領略一下這個時代日漸疏遠的大自然,於是欣然前來。

我們跟林家夫婦相約在安克雷奇(Anchorage)見面,之前先帶著兒子尋覓當年舊跡。人煙稀少的阿拉斯加明顯的車輛增多,就連昔年杳無人跡的路邊小溪,也依次站滿垂釣的人們。冰川大幅度後退,路邊牌子赫然標識著若干年前冰川邊緣所在的位置,即使二十年前我們來時的那個冰川也已後退縮到更行更遠之地,留下標識著「1996年」的牌子孤零零站著。除了跟兒子說些當年的印象和環保的重要,我真不知道要說什麼。也許這次不該再來,我和妻子寧願把二十年前的阿拉斯加原封不動地珍藏在記憶裡。

三天後我們在安克雷奇跟林家夫婦聚合,驅車南行,進入基奈半島(Kenai Peninsula),下午四時左右抵達庫珀蘭丁(Kupolanding)一帶。人煙漸稀,往林中小路一拐,就只有我們四人。下車步入密林,沿山路曲折而下,踅入基奈河(Kenai River)河邊,兒子尖叫起來,「Salmon!Salmon!好多的Salmon,跳得好高!」朝前望去,前方正是基奈河拐彎處的一片淺灘,鮭魚成群結隊,輪番跳躍,爭高競勝。純淨的河水肆意奔流,老樹古木橫斜在河水之上,一片山野洪荒之氣。

鸕鶿吞魚。
鸕鶿吞魚。

門前是海灣,門後是大海

傍晚趕到密林深處的木屋,一放下行囊就隨著旅館主人的黑狗,快步走到高高山崖上眺望群山叢中的基奈河。視野最遠處是參差起伏的雪山,融化了冰雪的基奈河就從那裡流來,冰清玉潤,隨山婉轉,洶湧奔騰又柔和坦蕩。沿岸山嶺山林鬱鬱蒼蒼,面向基奈河呈現雄姿偉態。回頭再看那隻黑狗,似乎也在極目遠眺,又好像入禪坐定。

次日繼續南下,到海邊小城乘坐遊艇,越過長達四十英里的卡契馬克灣(Kachemak Bay),在海鸚、海鴉、海鷗、海鳩鴿和海鵬鴉的一路伴隨和兩隻鯨魚的夾道歡迎下,終於抵達林家別墅。

此地叫作麥克唐納海岬(Mcdonald Spit)。「岬」是指陸地的尖端,中文裡也叫作「角」、「嘴」、「鼻」之類。麥克唐納海岬有些像細長細長的手杖,杖的尖端連著陸地,把柄的一頭伸到海裡。整個岬上只有三、五戶人家,門前就是海灣,門後就是大海,潮水一上漲,門前門後都是海水。

我們趁著潮水上漲直抵林家門前,瞅著我們進家門的只有海上眾鳥和幾隻海獺。行囊剛落定,喝了杯茶,潮水略略退後,兒子就急不可待的要釣魚。主人指著浮蕩在海灣潮水之上的自家小船說,不急,明天船上垂釣,先挖貝殼吧!

我們一家喜食貝類,海灘上更見過各類貝殼,卻不知活著的貝該如何捉拿。主人一手提桶,一手拎鏟,出門就到了海水落潮處,兩鏟子下去,一個潔白的貝從泥沙裡露出來了。我們三口見狀大喜,立即動手,一連挖出好幾個,挖出大點兒的就彼此比試,看誰挖出來的個頭大。兒子發現,個頭最大的總是有殼無肉,問其所以,主人說都被海獺吃了。兒子抹著頭上汗水,直起腰來,眼睜睜看著附近幾隻海獺正仰面躺在海水上,雙手捧貝,怡然而食。

「哈,好會享受」,兒子羨慕起來。

只有金榜題名可以比擬的狂喜

當晚聽著潮水晚餐,其中一道美食是下午挖出來的海貝。這一夜不必說兒子,連我都是睜開眼就想著釣魚拾貝,滿心的童心和野趣,終於等到天一亮,潮一落,幾步就到沙灘上。跟昨日下午出前門到海灣沙灘不同,這回是從後院直奔大海邊的沙灘。本來想著挖了海貝再上船釣魚,不久就發現被潮水擱淺在沙灘上的章魚和比目魚。前者雖有八個腕足,卻反應遲緩,後者是扁平身子,沒水就難以平衡,結果都被活生生甩在了海灘上。短短十多分鐘,兩隻章魚和三隻比目魚,就成了我們俯拾即是的海鮮,然後在早餐時分變作餐桌上的生魚片。

從餐桌前往外看,180度的海景,一半是大海,一半是海灣。林家的小汽艇獨自漂浮在海灣水面上,像一幅「野渡無人舟自橫」的寫意畫,兒子的眼睛總忍不住往那裡看。等到早餐吃罷,主人把拴在門前木樁上的小汽艇拉到水邊,再把釣魚竿遞過來,我才恍然想到兒子方才未必是在欣賞風景,他早就想著乘船垂釣了。

幾步上船,汽艇稍開片刻,到了海灣正中。第一次釣魚的兒子,剛把釣鉤拋入水中三、五分鐘,一條鮟鱇魚就迎了上去。兒子霍地站起,忙拉釣鉤,臉上的狂喜大約只有古代上榜的進士差可比擬。不過,大約只過了半個多小時,在接連釣了兩條石斑魚之後,他已經不想再讓鮟鱇魚咬住他的釣鉤了。因為這鮟鱇魚不但面目猙獰,—嘴大長牙,皺巴巴的皮膚有些像癩蛤蟆,而且,一旦咬著釣鉤就死咬不放,拉上船後,還得掏腹取鉤,煞費功夫。據說在日本關東,有「西有河豚,東有鮟鱇」之說,當地人欣賞其富有纖維彈性的龍蝦般肉質,刺身中就有鮟鱇魚片,但我們都喜歡肉質細嫩潔白的石斑魚,況且,這裡石斑魚是老虎斑紋,模樣也好看。

對於釣魚,我並無多大喜好,不過散心看景而已,但幾十年下來,也曾在江河湖海都釣過魚。說來讓人笑掉大牙,幾十年所釣之魚,累積起來也不過三、五條。而這次,承蒙這一方海水到處有魚,竟也連連得手。

抓起一條黑鱸魚,扔向沙灘

沒過多久,海水退潮,我們也滿載而歸。主人門前有成套殺魚設備,當即就在圓木架起的厚實木板上刮鱗切鰓,開膛破肚。烏鴉和海鴉來了,海鷗和燕鷗也來了,一有切除的魚頭魚肚扔在海灘上,就惹得眾鳥翻飛,掠翅而來,奪食而去。

我們對此無動於衷,一門心思都在白頭鷹那裡。林家院子正中的蒼老柏樹上就臥著一隻,兒子時不時仰著脖子看其動靜,但這白頭鷹既不看魚,也不看人,漠然超然,紋絲不動。漸漸又有幾隻白頭鷹飄然飛來,落在附近的樹梢上,靜待良機。我往空中連扔幾條鮟鱇魚,主人又把一條石斑魚高高拋向空中,這幾隻白頭鷹全都不屑一顧。

「還嫌小呢。」主人笑道,從木桶中抓起一條碩大的黑鱸魚,扔向沙灘。

尚未來得及看樹梢上的白頭鷹如何鼓翼,這幾隻大鳥已撲擊而下,巨翅幾個扇動,長爪凌厲張開,氣勢兇猛至極,姿態卻頗為優美。畢竟是林家樹上的白頭鷹近水樓台,黑鱸魚被牠一扣即起,掠向空中。主人又拋出一條黑鱸魚,另一隻白頭鷹也是一掠即起,同樣的迅猛、飄逸、瀟灑。其餘眾鳥,不敢爭鋒,躲在遠處叫喚。

晚餐一桌海鮮盛宴,搭配著主人在加州家中釀製的紅葡萄酒。我在微醉中看窗外星光月色下的大海和海灣,讚嘆說這180度的風景真是人間少有。主人說樓上還有360度,於是拿著酒杯上樓,果然最頂層是360度的圓形房間。輕呷著紅葡萄酒,繞窗一周,麥克唐納海岬及其周邊的大海、海灣、島嶼,以及山脈山林和雲起雲飛,就全在眼底了。

日出時再上樓頂,又是一番奇絕。朝日始出,白霧繚繞,這白霧被柔和的海風拉扯得再也輕盈不過,如綢如紗,如塗如抹,在絕無汙染的純淨天地之間,貼海面的略略泛藍,繞山林的染些淡淡綠意,飄在晴空的又被朝日映出深淺不同的黃紅粉紫。

上午十時,前天把我們放在林家門前海灣邊上的汽艇如期而至,這次是停在林家後院的海邊。說了感謝話和道別話,汽艇開動,眨眼間林家夫婦已變成了海岬沙灘上兩個黑點。兒子不甘心,問我以後還來不來。原來,麥克唐納海岬上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告訴他說,他們正準備購買一艘動力雙體船,下次可以乘船出海,到更遠更遠的海上釣魚。

作者簡介

朱琦。(圖/朱琦提供)
朱琦。(圖/朱琦提供)

北京大學文學博士,先後在加州柏克萊大學東亞系和史丹福大學亞洲語言文化系任教多年,現已辭去教職。朱琦以歷史人文講座聞名海外,尤其是在以高科技著稱的舊金山和矽谷,他被譽為「矽谷的另一道風景」。出版有《黃河的孩子》、《東方的孩子》、《讀萬里路》、《東張西望》、《十年一笑》等作品集,曾獲台灣中央日報文學獎、中國首屆老舍散文獎、中國首屆華僑文學獎和中國廣播電視部最高獎星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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