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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國語課

2018/05/26 06:08:29 聯合晚報 郭強生

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

聽狂風怒號,真教我心裡害怕。

爸呀爸呀,只要你早日回家,就算空船也罷……

都半個世紀過去了,我還能記得小學低年級時國語課本裡的這一課。不得不說,這真是一首讓孩子們一讀就上口的短詩佳作。

多年之後,忽然很想知道這首童詩的作者是誰,上網搜尋發現,對這一課念念不忘的大有人在,有許多討論與版本比較,就是作者仍不詳。

這首童詩第一次出現在國語課本裡,是在民國三十九年,據說經歷過九次修改。從最早「捉魚去」改成「捕魚去」,「早些回家」變成「早早回家」又變成「早點回家」……許多小地方都配合時代用語的變化一再斟酌。可見得從前的國立編譯館是多麼看重教育這件事啊!

我記得的版本則是「早日回家」。

一字之差,在我看來,不光是口語流暢與否的問題,其實情境與心思就大有差別。我還是比較偏愛我印象中的「早日回家」,那意思是已出海好幾天了,歸期遙遙,牽掛思念憂慮達到頂點。「早點回家」,那是交代事情的語氣,放進上下文中,那擔心比較像是針對突然變天而已。但若是早日回家的話,呼之欲出的是做孩子的日日都在想念父親,碰到了天黑風起時尤甚,更能道出討海人生的艱苦。

從客觀天氣的描寫轉寫進心情,再從敘述的口吻換成內心獨白,短短幾行卻具體而微了文學的豐富。無法判定這是否曾是開啟我文學感觸的第一道光,但確知的是,至今難忘絕不僅是因為它抑揚頓挫的節奏感而已。

年邁失智的父親至今也仍記得小學國語課本上的一些句子。小時候就聽他背誦過,從沒想到有一天,這成了老兒子與父親之間的時光密語。

「這高出地面的是什麼?」

「穀子去了麩皮就是米。」

「今日晴,可是有風。」……

怎麼之前我只當玩笑,從沒注意這課文其實寫得極為用心呢?父親上小學那年,白話文還沒那麼普遍,在河南老家鄉下大家都還是說著方言。從方言到那時統一的國語北京話,每個孩子都是這樣一個一個句型從頭學起。老一代的外省人也跟台灣二戰後的本省同胞一樣,都經過從口語方言過渡到國語書寫的強化學習。我想像著稚齡的父親,必定也曾推敲著這些造句,因為用今日語言學來分析,每個短句裡用到的文法其實並不簡單呢!

爸,來背國語囉!

現在的我常以此逗他開口說話,同時避免他的記憶繼續惡化。直到有一天,我恍然才理解到,為什麼這幾個句型練習一直存放在他心中未曾被抹滅?

那樣的課文,講的就是他童年的生活啊!

國語課本內容配合著當年農業社會的用心設計,生動也實用。「這高出地面的」應當就是河南老家常見的黃土矮坡吧?童年時遇到農忙,父親也曾幫著一起將「穀子去麩皮」嗎?我最喜歡的是「今日晴,可是有風」這一句。這在離家後的父親心裡,召喚出的又是哪一個時節呢?中國北方的秋高氣爽?還是在鄉間奔跑,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

不能小看童年時課本上的每一課,我們真的不知道,哪些當年看似無足輕重的一句話,會跟著我們一輩子。

爸呀爸呀,只要你早日回家,就算空船也罷。

這幾句彷彿也成為了當前生活的一個隱喻,失能的父親正在天黑風高的海角某處,作為照護者的我,日日都活在類似的祈禱中。

二戰北京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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