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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蒜瓣和芹菜葉

2018/05/27 06:17:55 聯合報 洪淑苓

圖/葉懿瑩
圖/葉懿瑩

結婚以前,我幾乎不敢碰蔥蒜這種東西,因為很怕它的辛辣味。結婚以後,為了盡到「煮婦」的責任,只好勉強買來剁碎、細切,丟到鍋裡爆香炒菜。這時,最苦惱的是,手指頭上的蔥蒜味,要好幾天才會褪去。

所以看到有人可以剝掉蒜皮,把蒜瓣一粒粒剝下來,直接送進口裡,我簡直嚇呆了。這個人,是我的公公——我先生的父親,他正吃著他自己擀皮做出的山東水餃,配大蒜瓣,就像我們蘸醬油加香油一樣順口、自然。

剩菜加味的紅燒魚

公公是山東人,一九四九年來到台灣,先做了公務員,很快就辭職,自己做生意。聽我先生說,起初在中山堂前給人擦皮鞋,那時出入中山堂的,都是社會名流,所以生意還不錯,但就是辛苦。攢了一點本錢後,公公開始批發一些衣服、鞋子,在幾個學校的福利社租攤位販賣。省吃儉用的,養大三男一女,也買地蓋了房。直到我跟我先生結婚時,我公公恰好在我任教的台大福利社擺攤。

公婆家在桃園,而我們小家庭在台北。公公總是搭火車到萬華,然後騎腳踏車到台大,據說這樣可以省下一段火車票錢。那時,我偶爾利用下課時間,帶小點心給公公,像綠豆湯包子之類的。若是比較有空,我也做便當帶去給公公當午餐,不管帶什麼去,公公總是笑笑的接受,把東西吃個精光。

我們返回桃園,我想下廚去,公公卻說:「你別忙,你上班很累了,回來就休息休息。」於是我只好陪他聊天,聽他說說陳年往事。原來,平常下班後,家人還是各忙各的,公公乏人聊天,不是看報紙,就是拿毛筆沾水在報紙上寫字,以此自娛,打發時間。所以有時候他會指著報紙,問我這個字怎麼念。他在家鄉上了小學,但是十三歲就跟鄉親到東北學做生意,可是,不久就戰亂了,他從東北、山東、浙江,輾轉來到台灣。

有幾次,婆婆有事外出,我負責做晚餐。而公公回來晚了,他就自己熱菜吃。我想幫忙,他就說,我教你做個簡單的紅燒魚。原來是拍兩個蒜頭,加上醬油和醋,把晚餐剩下的半隻魚和剩菜放進去煮,這就成了「美味」的紅燒魚。他吃東西真的不挑,餐桌上有什麼就吃什麼,但對於深色青菜特別喜愛,韭菜、芹菜、青椒和綠花菜,他都愛吃,往往把盤底的剩菜一掃而空。我發覺他確實愛吃魚,但如果大家圍坐一桌,他總是先讓家人夾走魚肉,然後等到剩下魚頭和魚骨,他才拿去做他的「紅燒魚」,稀哩呼嚕的配著飯吃。

我問我先生,你們山東人不是愛吃大饅頭嗎?山東水餃不是很有名嗎?怎麼我很少看到公公吃這兩樣東西?我先生說,記得小時候家裡常吃這兩樣東西,爸爸也會自己擀麵皮,包水餃。而客家籍的婆婆經常炒黃豆芽,或是用黃豆燉肉,包子、饅頭也都會做,紅燒黃魚更是家中的大菜。「家裡的飲食,我小時候是山東口味,長大後是客家菜居多。」我先生下了結論。

擀皮,包水餃,配大蒜

不過,有一次公公真的買了一大包麵粉,備好肉餡,挽起袖子擀麵皮,吆喝大家來包水餃。他不知哪裡找來一根擀麵棍,喔,想起來了,是把木床的欄杆拆下一根來充當擀麵棍。看他倒出麵粉,加水,揉成麵糰,然後捏成長條形,再分成小塊,接著用那擀麵棍在小麵糰上滾動,先把麵糰搓成一張略厚的圓形麵皮,再用左手虎口按住麵皮中心,右手執棍,沿著麵皮邊緣快速搓揉、轉動,這樣就擀出一張中間稍厚而周圍較薄的水餃皮。他說,這樣包起來的水餃,下鍋後才不會煮破皮。至於內餡,是豬肉加韭菜,韭菜為主肉為輔,一眼望去,可以說是墨色一團,肉末真的只是點綴。

公公的身手十分熟練,連我先生都插不上手。後來大夥兒起鬨,叫他們三個兄弟都來試試,結果棍子常常越擀越遠,終於和麵皮分家,他們頻頻怪那麵皮有腳會跑。這樣擀出來的水餃皮,不是太厚就是太薄,更多的是不像圓形的莫名其妙的形狀,真是奇慘無比。最後,擀皮的工作還是交還公公,其他人負責包和煮。公公、婆婆還示範怎樣包,就是把水餃皮放在左手手掌心,加上餡,半圓邊沾水,對半闔上,再用兩邊虎口一捏,就成了。

水餃一個個下鍋煮好,大家開始吃了起來。想要蘸醬油加香油,或是加辣椒醬,或是像我公公這樣配大蒜的,各自隨意。我夾一個,輕輕皺了眉,因我之前只吃高麗菜豬肉水餃。但我先生說,對了對了,他們小時候都吃韭菜水餃,沒吃過別的餡兒的,而且幾乎看不到肉末,韭菜本身就很好吃,鮮甜啊。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我也就勉強試試這「山東人的水餃」。

那次包水餃,是公公唯一一次親自擀皮和餡,全家大小聚在一起包水餃、吃水餃。大家包的,有扁塌有飽滿,煮出來裝盤,有完美有破損,也因此成為吃水餃時的話題,互相讚美、取笑。這次的水餃餐成為日後十分美好的回憶。

涼拌芹菜葉,

然後,請泡澡

我們在台北的小家庭,公公也來過幾次。不擅廚藝的我真的很擔心,要煮什麼給公公吃。但公公真的不挑嘴,簡單的飯菜,公公都吃得很滿意。我也煮了他教的「紅燒魚」,但是整條的魚加豆腐去紅燒,擺在他面前,請他盡情享用。公公接受我的好意,不再是稀哩呼嚕的拌飯而吃,而是整條魚慢慢吃,他在啃魚頭時,表情是十分滿足的,儘管,那只是一條很便宜的吳郭魚——那時我們剛買房子,經濟壓力頗大,我經常買吳郭魚,吃不起黃魚。

有個周末,公公臨時來訪。他說你別忙,我會自己帶個菜去。我在家等候,他果然帶了一大把芹菜過來。我滿眼疑惑地望著他。他說,你不知道吧,芹菜葉可以吃。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吃,炒嗎?他說不用炒,先把葉子剝下來,洗淨,拍幾個蒜頭,加醬油、醋,拌一拌,醃一下,就可以吃了。說著,他自己就往廚房去,開始做他的涼拌芹菜葉。

他做好一大盤,擱在餐桌上等待入味。這時,我先生突然走了過來,跟他說:「爸,休息一下。要不要泡個澡,我這裡有大浴缸。」泡澡?我聽了直打問號,公公帶著芹菜來看我們已經夠奇怪了,現在他兒子竟然請他老爸泡澡。

「哦?」顯然公公對這個邀請也覺得很意外。

「浴缸是乾淨的,我們每天刷。而且水費是固定的,我們每個月也用不到那麼多。」

「真的?不會多用到水?不花錢吧?」

「是啊。你來看看」

問答之後,這對父子就像參觀澡堂一樣,一逕往浴室走去。不久,就聽到澎澎的水聲,公公已經在裡面泡澡了。

我在廚房煮幾道菜。我把已經剝了葉子的芹菜切段,加肉絲去炒,也是簡單的家常菜。其實,這也是結婚以後才學的。我一直以為芹菜是用來切成碎末,放進米粉湯裡加味而已。我從未想像買一大把芹菜當成青菜來炒。

我把芹菜炒肉絲端上桌,順便把那盤涼拌芹菜葉翻一下。今天的晚餐還有紅燒魚、炒高麗菜和排骨蘿蔔湯。希望公公會喜歡。

不久,公公泡完澡出來了,因為沒有事先預想,所以他只能穿著原來的衣服。但看得出來,他臉色紅潤,神清氣爽。泡澡果然有效。

記得那餐飯,公公除了對紅燒魚特別青睞,對他自己做的那盤芹菜葉也十分得意,吃了大半盤,我先生也吃了幾口,說,味道還不錯。但涼拌芹菜葉?我真的是一點也不敢嘗試。

公公回去後,我問我先生,怎麼突然想要爸爸泡澡。他說:「老家沒有浴缸。爸爸節省,洗澡都是用洗臉水槽貯水,每天洗戰鬥澡。」

看不出來,一向和爸爸講不到三句話的他如此細心、體貼。公公回去後,應該會睡個舒服的好覺吧。

吃飽優先

公公是山東黃縣人,他告訴我們黃縣接近龍口市,就是出產「龍口粉絲」的龍口。最近我有機會研究一批山東文獻的材料,發現一九四九以後,來台灣的山東人非常多,其中黃縣人不少。而且黃縣的物產、美食特多,什麼黃縣盒子、桑島海參、南山大甜梨、山東白菜等,看起來都挺美味的。我跟我先生說,嘿,沒想到你們黃縣飲食文化還很豐富。他瞅我一眼,說:「那都是有錢人吃的。我們平民百姓,哪有什麼好吃的。」

說得也是。我都不知道公公是不是喜歡一些大菜,他總是那麼節儉,捨不得買貴的東西來吃。偶爾去吃酒席或是到餐廳吃飯,他都很客氣,讓同桌的人盡情舉箸,等大家都放下筷子了,才問:「你們都吃得差不多了?那我來吃這個魚頭。」然後,又是把飯澆了醬汁,稀哩呼嚕吃個滿滿一大碗。

也許,吃飯對公公來說總是有危機意識,好像一直有「逃難」的憂慮,以吃飽為優先。而今,他也過世十多年了,他曾經回到山東老家探親,也把老奶奶接到台灣來住,最後母子倆都安葬在台灣。他從沒告訴我們山東大菜和黃縣美食,但他的大蒜瓣配水餃、剩菜汁配紅燒魚和涼拌芹菜葉,還有他節儉勤勞的一生,都會在我的記憶裡封存。

結婚婆婆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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