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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華/牛吃草圖

2018/05/24 06:10:00 聯合報 龔華 文˙圖片提供

彷彿來自前世的想念,記憶尤其清新。記得他的瀟灑與幽默,想念他對我的寵愛與我們短暫相處的時光。

那年我十來歲。某日,乾爹由美國受訓回來,拿出一堆禮物,之後要我給他一張白紙、一支筆。他背對著我,「畫」好了畫,稍後轉回身來,拿給我看,還要我說說看,這張圖畫的內容。乾爹說:「答得出,這禮物就全是你的。」我瞪大眼睛,望著那張紙的一片空白,還是空白的紙啊!他看見我一臉疑惑的模樣,便說,「華兒,別著急啦!答不出也沒關係,本來禮物就是買給你的。」原來,他並不真要考我,只是想逗逗我。乾爹說:「有風景喔!真沒看見什麼?」我說什麼也沒看見!

答案揭曉了,他說是「牛吃草圖」。但哪裡有牛?哪裡有草?「草被牛吃光了,牛吃完草,也走掉了。」他呵呵的笑了起來,我還是看不見,也聽不懂。乾爹兩頰的酒窩深陷,他的笑總能感染我,我也跟著開心起來。

乾爹還想說什麼吧!而我卻懵懵懂懂,換了話題。我問乾爹,開飛機,一個人在天空上害怕嗎?在天空上看天空,是什麼樣子啊?乾爹說:「在天空上看天空、或往下看,都不一樣了,挺好的。藍色的天空、白色的雲,真是漂亮啊!」

乾爹是U2飛行員,不久,乾爹帶著深深酒窩的笑,忽然悄悄離開了。從那時起,他開朗、帥氣的身影,永遠停留在我那年歲的記憶中。

再見到乾爹時,是在碧潭空軍公墓。除了乾爹的名字,那片大大的藍天還給了他一個數字的代號0133。墓誌銘上寫著「……民國五十年/三十五歲/擔任偵巡任務/飛機失事/因公殉職」,我不確定乾爹是否真的躺臥在那墓碑下,但想像著不見天日的土堆裡,他的衣冠與徽章,必然毫無皺褶,無怨無悔,依舊挺拔。

當我漸漸成長,我與自己相約,每年在乾爹的忌日,必然到碧潭,陪他一起看藍天、白雲,也看雷電、風雨。再怎麼不忍於心,我仍然教自己勇敢的想像著,一個人侷促在孤獨又狹窄的U2機艙裡的景象。我也順便將自己一年來的歡喜和悲傷,一併拋向他泰然自若的瀟灑裡。

超過半個世紀的歲月了,「牛吃草圖」的畫面,我始終沒有看見過,但那風景,卻已成永恆的記憶!

前世或今生,有形或無形,似乎都已無關緊要了。乾爹畫的「畫」,還有那紙上的空白,他把那些都已留給我。我想,當年,乾爹並非只是跟我鬧著玩。說「牛吃草圖」的那日,他應該還想對我說什麼吧。

空軍碧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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