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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行告白詩駐站觀察】楊佳嫻/人生何處不告白

2018/05/21 06:59:55 聯合報 楊佳嫻

多麼熱愛「告白」!

「文學遊藝場」本次徵「告白詩」,以三行為限,主題寬泛,生手熟手都能嘗試。來稿一千六百件,可見大家多麼熱愛「告白」,初選後篩出七十件,最後再選出十件得獎。不可避免,篩選、評審,都是主觀的結果,不完全等於絕對的好壞。雖然大多數稿件都是朝情詩方向來寫,也有人試著轉化「告白」意涵,寫出其他面向的趣味,投稿者亦不乏前輩作者,與近年來在大小文學獎項奪標的青年詩人。

林錦成〈外勞〉以「焊接」為詩眼,異地工作的辛勞與不快形成的「黑暗」,或能在勞動中的狂想得到若干釋放;所謂「故鄉飄來的雲」,類似「千里共嬋娟」的效果,天空、雲朵、月亮等具有廣大、自由等聯想特質的事物能象徵突破地理的限制的心意。

路人甲〈狼尾草〉將植物毛茸茸的形貌與風中擺動的姿態比喻為畫筆,「喜歡你沿著河粗獷地寫生」,「喜歡」點了「告白」的題。陳偉哲〈鉛筆〉寫「削走時光的皮╱鉛露出曖昧╱塗黑紙的慾望」,以「曖昧」、「慾望」點題,化被動為主動,賦予靜物一點活性。

忍星〈致禿頭特效藥〉說頭髮是「傲慢的蘆葦」,而特效藥則召喚失去的一切,種回沼澤秋光──但頭髮狀態如沼澤好像有點可怕(笑);邱逸華〈黴菌的告白〉是死纏不走、癡心絕對式的愛,路人甲〈給手機〉傾訴手機是如何成為人生的見證者,漫漁〈垂愛〉屬於默默守候、千年只為一瞬的類型,蔡興祥〈衛生棉〉和宇軒〈電路〉,則都是藉著物件應用特質聯繫情感特質。

一信〈八十七歲的我自白〉,在三行中涉及時代變遷與自我激勵,蠟燭雖然早已漸次為煤氣燈、電燈取代,可是,年歲已高的詩人卻自詡為燭,不過,熱度與光度兼具,風吹不熄,是對自我的堅強告白。

「文學遊藝場」徵文多以小詩、短文為主,容易操作,降低寫作門檻故容易衝高來稿人數,篇幅小,可能更適合轉貼,極端限制字數行數也能帶來趣味性。較能兼顧多面向風格、新人與經典的「每天為你寫一首詩」粉絲頁因成員各有人生規畫、版權等問題而停工,獨霸的「晚安詩」粉絲頁選詩則多半易懂易燃,深入普通讀者世界,受歡迎的幾位年輕詩人也深諳圖文搭配、從詩作中截出暖性或厭世金句的策略,換言之,是極端為傳播效果而服務的,手機一滑就能感動,特別適合高速運轉的當代社會。

截句是一種「語言的行動」

延伸出去,值得一談的還有「截句」。截句與小詩是否為同一回事?目前台灣幾位詩人提倡「截句」,並出版相關書籍。其實這是從中國詩壇來的觀念,但是台灣相關出版品中,似乎只有白靈明文追溯這個觀念與詞彙的來源。

2015年,中國小說家蔣一談把自己寫的隨感集結成冊,命名為《截句》,以詩集名義出版;他定義截句為「追求詩意的瞬間生發,沒有詩歌題目,且寫作在四行之內(最多為四行)完成」,可以是從較長的詩作中截取,也可以是符合此一體裁的新作,甚至可以是散文家、小說家們較為警醒的隨筆。按照這個標準來看,佩索亞《惶然錄》、布希亞《冷記憶》可能都具備整理成截句集的潛力。

也在截句詩叢裡出版詩集的中國當代重要詩人臧棣,則指出「短詩的寫作容易陷入兩種既有的套路:俳句和警句;或者更糟,只是人為地把篇幅壓縮成短章」,截句則是一種「語言的行動」,看起來可能像警句,但是「不像警句那樣時刻以經驗的規訓性為圭臬」,可以「靈動地處理我們的日常感受」。不過,看過蔣一談、臧棣與白靈的各種說法,「截句」與「小詩」、「短詩」的差異性並沒有真的被區分開來,主要是被限縮在四句內了,中國「截句」不需要題目,白靈則堅持台灣「截句」應該要安上題目,其他的各種性質、精神的說法,其實並無差別,沒有什麼是「截句」可做而過去叫「小詩」、「短詩」時做不到的。

精煉這件事,不是在比長短

截句在台灣的實踐與出版,從臉書場域來看,年輕詩人們頗不喜歡,批評與嘲諷很多。例如詩人黃浩嘉(喵球)就精闢指出,「精煉這件事,從來就不是在比長短。不是四行的比十行的精鍊,一行的又比四行的精煉」,因此將「精煉」視為「截句」的特質,未免是昧於詩且被形式給蒙蔽了。另一位詩人印卡也在《秘密讀者》刊發文章,從中外詩歌歷史與形式理論來討論「截句」,認為台灣提倡這個形式,並非深思熟慮、具有充分歷史認識後的結果,反而可能是恰巧迎合了副刊的版面慣性,且台灣的短詩類型文學早已運作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媒介決定論不一定能有效說明。

不過,印卡提出的證據如《聯合副刊》的「小詩房」與「文學遊藝場」,以及創世紀小詩徵稿等等,都是較近的例子,其實仍不足以說明,倒是從出版品來看,可以發現1980年羅青即已編輯《小詩三百首》,1987年張默編著《小詩選讀》,均為爾雅出版社出品,近十年則有張默編著《小詩床頭書》、陳幸蕙也編選了《小詩森林》和《小詩星河》;這些出版品大抵是呈現出新詩較近人的一面,也容易在教學現場運用。若查閱台灣的文學刊物,小詩相關討論多半出現在《創世紀》、《葡萄園》、《臺灣詩學季刊》,白靈早在1990年代就不間斷提倡小詩了。

「文學遊藝場」的經營,

促成「全民寫作」

綜合以上,「截句」可能也就是剛好符合了幾位前輩或中生代詩人長久以來對小詩的重視,藉此新詞彙與對岸潮流,重新生發力量。不一定是新東西,但可能想藉此得到新注意。回到「文學遊藝場」的經營來看,無論是小詩、截句或短文,投稿、獲獎者固然不乏寫手、獎棍(余光中語),生面孔之多,投稿年齡範圍之廣,可見確實頗能促成《聯合副刊》長久提倡的「全民寫作」。

優勝十首:

外勞 ◎林錦成

膚色黝黑找黑暗的出口

工地高樓頂的電焊焊接

故鄉飄來的雲


狼尾草 ◎路人甲

喜歡你沿著河粗獷地寫生

就只用一支筆

畫出一陣風


鉛筆 ◎陳偉哲

削走時光的皮

鉛露出曖昧

塗黑紙的欲望


致 禿頭特效藥◎忍星

時間剪光我頂上

傲慢的蘆葦

你一吋一吋把沼澤秋光種回來


菌的告白 ◎邱逸華

卑微是天性,慣於死纏

縱然見不得光,仍愛

寄生你濕暖的床,讓你養


自白 ◎一信

除了寺廟 已看不見燭

風卻到處吹颺著 我乃

有火有光的燭 仍堅挺亮在風中


衛生棉 ◎蔡興祥

妳用身軀阻擋熔岩

只為守住

火山爆發的祕密


給手機 ◎路人甲

是你照見夜晚,照見我

徬徨的三餐,照見我

失聯的夢與將被照見的明天


垂愛 ◎漫漁

把自己種成一棵垂柳

在深淵的邊際等待,必要時

一把拉起,你浮沉的靈魂


電路 ◎宇軒

多麼複雜

也攔截不了的信仰

指向你


*聯副文學遊藝場

http://blog.udn.com/lianfuplay/article

情感告白余光中外勞黴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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