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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葉國居/懶尸

2018/05/18 06:02:27 聯合報 葉國居

家莊有一懶女,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一日,夫將遠行,為恐其挨餓,製紅龜粿,大如鼎,以索串之,懸其頸項。詎料,其僅以餅就口,便懶得將龜粿移位食之。數日後,其夫歸,懶女餓斃坐癱交椅軟墊之上。龜粿上的印模「壽」字,完好如初。

這是母親在我小時候,常向我說的故事。客家莊早年沒有沙發,據說跟這個懶女有關。沙發軟趴趴的,小孩子坐沙發,坐沒坐相,經年累月後便打不起精神來。阿南伯家境普通,卻不知何故,六十年代即率客家莊之先,擁有一套沙發,我一直想探究原因未果。墨綠色的外表,木質扶手面,在只坐過矮板凳、高圓凳小孩的眼裡,這套沙發極盡奢華,如同宮中擺設。阿南伯長子是我同班同學,我把他家列為走門串戶的重要據點,但終究未能如願坐上沙發。主要原因,是阿南伯若有顧忌,像是怕我們小孩子屁股太硬坐壞了沙發。這個我承認,我年幼時確實「股」瘦如柴。

九降風忽魯魯吹著,我心中盤算,遲早有一天,阿南伯會到下莊和其他農戶換工種植芥菜,我和同學便可乘時到阿南伯家,藉討論功課為名,去體驗軟綿綿的沙發。這個約定諱莫如深,眾人守口如瓶。周三午後,學校放學,同學相約操場打球,當下獲悉阿南伯不在家,眾人旋改弦易轍飛奔而去。當我一跳上沙發,彷若自己每一寸肌膚,都獲得了妥貼的愛撫。又如涸轍之鮒,頃刻間獲大海江河的擁抱。我覺得沙發這種玩意兒,根本就是為客家莊瘦皮猴小孩設計的。沒一會兒眾人呼呼睡去,後院竹林桂竹咿歪作響,像是反覆不止的開門、關門、落閂聲。習以為常,讓人失去防備。

半夢半醒間,我彷若聽到有人咿歪開門,這聲音頗不尋常。仗恃消息十分可靠,我依舊閉目,認為絕不可能是阿南伯回來了。登時,我又彷彿聽到不尋常的氣息,一如暴風雨就將來襲,感受到一種體溫正逐漸向我包圍、靠攏。像是鶴立雞群,讓我覺得壓迫。我睜眼,看到了氣急敗壞的阿南伯,用生氣水牛的眼睛瞪著我。

「這兜懶尸牯,睡死忒咧呀!」我還來不及反應,阿南伯便破口大罵,聲音如雷貫耳,說我們這些懶惰蟲是睡死了嗎?那聲音抽動我敏感的神經,還來不及站起,便滑下沙發椅,連忙爬起竄出門外。跑得最慢的是阿寶,他把四肢和身體張成一個「大」字身陷沙發,慌亂中找不到著力點,出來時褲襠濡濕一片。

懶尸牯,客家話,指的是懶惰男生。我可能是受到母親故事的影響,當下心中不是滋味。我記得母親也是用客家話「懶尸女麻」來稱呼故事中的那個懶女。我對「尸」字極其敏感,覺得應該就是懶女的屍體。阿南伯怎可以這樣罵我,我還沒死呀!打從那次開始,我便很少再去他家了。數年後,那組沙發被棄置於茄苳溪畔。趨前一看,沙發的內裡塞滿稻草。那個年代客家莊整體美學教養不足,把家裡一堆古樸的實木桌椅,去換塞滿稻草的沙發,我卻沉淪在那種軟綿綿的假象裡。

這麼多年來,我聽說過諸如此類不同版本的故事,也對那個「尸」字有更深的了解。那一 丿,像極了一個人,靠背,腰身就像一彎流水止不住下滑,是懶女那一副死樣。後來我在漢字學裡,發現古人在祭祀時,因為不忍親人早已不在人間,就用活人「尸」坐在几上來代表接受祭祀並餵食。這麼說來,客家話「懶尸」這樣罵人的話,應該是指懶洋洋的活死人。至此,我才對阿南伯當年的指謫稍微寬心。不過,說不在意是騙人的,二十多年來,我搬了三次房子,從來就沒打算買沙發,妻一直耿耿在心。她不知道,一組沙發在客家莊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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