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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敏顯/題壁二則

2018/05/17 06:12:02 聯合報 吳敏顯

其一 碎裂的捐款人名錄

村裡的古公廟遷往更寬闊的新址後,舊廟舍閒置了一、二十年。這棟古公三王住過七十幾年的老房子,平民百姓不便利用,只好任其破敗荒廢,最終夷為平地。

可那兒曾經是我小學一年級教室,一輩子忘不掉的啟蒙場所。閒置這些年,我不管王公、廟公座位早就空蕩蕩,每次路過必定進去繞繞。反而比王公沒搬往新家時,去的次數多,停留時間長。

先前少到廟裡,大概是怕王公三兄弟誤會。以為當年那個在廟裡學ㄅㄆㄇㄈ和1234的小搗蛋,上了年紀變成老朽,若是蓄長鬍鬚尚可模仿幾分王公威嚴,如今竟然跑回來繼續撒野作亂。所以,我一直等王公搬去更寬敞華麗的豪宅,才敢放膽勤快地走進王公空出來的老居所探訪。

古公廟他遷留下的廢墟已被夷為平地。
古公廟他遷留下的廢墟已被夷為平地。

廟中蛛網布陣,螞蟻自在散步,小蟲子肆無忌憚地在牆角隙縫叫陣打鬧。室內欠缺燈光照明,僅僅依賴由門口鑽進來的天光,辨識室內陳設。每回我總是睜大眼睛四處張望,仔細看門簪斗栱吊筒的雕刻與彩繪,辨識全部石柱聯對,甚至忍不住去朗讀書寫於牆壁的文字。

白瓷磚拼貼的牆上,用毛筆書法寫的古公三王略歷、建廟沿革、捐款贊助修建芳名錄,不但吸引我目光,還經常有鳥雀從卸掉門扇的廟門飛進來瀏覽。

麻雀們似乎跟我當年上學放學時一個德行,不停地轉來轉去,飛進飛出,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此刻換我學樣,進進出出都不忘瞧著門框上的對聯字句,連同對聯側邊那一幅幅刻繪燒陶的〈二十四孝〉圖畫,全得要仔細琢磨,彷彿拿彩筆和繡花針重新描繪和修補。

小鳥之外,有隻小黃狗常跟著我兜圈子,像貼身隨從又像監視盯梢。我發現牆角地面攤開幾件破舊衣服,應該是牠睡覺的床鋪。我靠近,牠卻從未對我吠叫宣示主權,我想牠明白這裡仍是王公的地盤。

廟右側偏殿,原先土地公、廟公坐的位置,早讓給了拓寬的高架橋作為上下聯絡道。廟舍少掉一側偏殿,幸好龍柱仍完整地留下,撐住半邊天。

古公廟早年捐款修建廟宇的芳名錄題壁已被搗毀。
古公廟早年捐款修建廟宇的芳名錄題壁已被搗毀。

我喜歡站在左側偏殿牆壁前,仔細地讀著占了很大面積的贊助修建芳名錄,它是將近一甲子前廟宇修建時鑲砌的。名單中善男多信女少,此乃鄉下人自古以來留下的傳統,每個家庭皆由男人代表出面。

白瓷磚上寫著黑色毛筆字,上釉燒製的名單編排得整整齊齊,全是我小時候要叫阿公阿伯阿叔嬸婆的村人,大多住左鄰右舍,縱使住得較遠,對成天四處遊蕩玩耍的鄉下孩子而言,誰住哪處竹圍,誰住哪棟紅瓦厝,誰住哪間茅屋土墼厝,很快即弄得一清二楚,如數家珍。

早年書寫文字,沒有電腦打字替代,若要寫個稍大的字,必須有人用毛筆沾墨水一筆一畫寫下來。村人中找不到能夠把字寫得像書法課字帖那麼漂亮的高手,凡是需要寫出工整毛筆字的活,例如店鋪招牌,有錢人家每年除夕張貼春聯,結婚壽誕喜慶門聯,以及廟裡祭典儀程、聯對題壁等等,便往宜蘭街請來教漢學的老先生執筆。

無論筆畫多麼繁瑣或怎麼簡略,只要出自教漢學老先生筆下,必然個個圓潤飽滿。所以古公廟門楣牆柱上這些字跡,總是教人百看不膩。不管那些捐款人姓名用字意涵高雅或粗俗鄙陋,經由這麼漂亮的毛筆字一筆一畫地寫出來,用瓷磚燒製鑲上牆壁,拿刀筆雕刻木匾石柱,讓很多人看到讀到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也讓當事人及其子孫親朋戚友領受光彩。

將近一甲子前那次修建工程,村裡村外總共收到十二萬八千元,八百八十位捐款人當中,以村長那筆三千元居首。大家叫他黑頭仔的村長,開設一家碾米廠才有如此財力和氣派。另外一些長輩,家裡米甕經常見底,吃穿用得靠四處張羅賒欠,他們還是勒緊腰帶五塊錢十塊錢的捐。我父親捐四百塊錢,在那年代可是鄉公所員工上班兩個多月才能領到的薪水。

最教人窩心,是芳名錄末尾除了書明建地捐獻人,同時清楚標示負責修建廟宇的泥水匠、木匠、雕花匠、油漆匠、鋼筋師傅,還包括設計師、擇日師、撰寫詩詞文稿和提筆寫字等匠師姓名,宛若成排成列恭敬地站立牆邊,等待諸王公逐一賜福。

如此題壁,把每個人虔誠心意完全蘊涵於兩個字三個字的姓名之中,最少最少可以教每個現代人看了,曉得該好好珍惜父母長輩幫我們取的名字,筆畫吉凶詞意雅俗連王公都不在意,當然更值得每個人疼惜一輩子,進而傳諸後代子孫。

這情景,絕非現代媒體披露的現象,好像任何名字皆見不得人,不管是捐款行善挺身救人的大好人,不管是為非作歹殺人放火的現行犯,幾乎全成了吳姓男子、謝姓婦女、林姓友人、王姓老闆、張姓司機、何姓店員、徐姓工程師……要不然就是李X東、游X西、莊O南、潘O北……

所幸過去的年代民風淳樸,縱使窮得必須向人伸手賒借甚至乞討,也不至於動歪腦筋偷盜詐騙,否則為了保護捐款人不被當成肥羊,把題壁芳名錄所有名字刻意留白而殘缺不全,歷經半個多世紀,於今再回頭看它,恐怕已變成古今謎語大全,誰都搞不清楚姓名中間那個XO該如何填補。若憑想像胡亂填補,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父母叔伯,又能找誰證實,單是想想便覺得遺憾。

相互比較,古公廟近一甲子前占據大半牆面的題壁,確實比現代媒體溫暖貼心,教人回到雖貧窮清寒卻是友善和樂的人間歲月。

如果王公搬家後,廢墟或題壁能夠持續留存而不被搗碎弭平,那真是我們村裡最最珍貴的文化遺產哩!可惜。

之二 消失的女子國小

宜蘭國小前身為女子國小,目前只有活動中心外牆才能找到舊校名。
宜蘭國小前身為女子國小,目前只有活動中心外牆才能找到舊校名。

很多人不知道宜蘭市曾經有一所國民小學叫女子國小,大概要三十歲以上年紀的市民,才曉得它是宜蘭國小前身。

靠近宜蘭舊城區邊緣這所小學,正是百年前日據時期創建作為專門招收女生的「宜蘭女子公學校」,日據末期雖一度被改名,仍然只收女生,且在台灣光復馬上恢復女子國小校名。五十年前開始施行九年國教,曾使女子國小成為全國唯一僅收女生的小學。打自創校以來,學生學習一般語文課業外,另以刺繡、家事、珠算、心算作為特色課程,在國內外競賽中出盡鋒頭。

民國八十五年八月,政府要求女子國小兼收男生,廢掉大家熟悉幾十年的校名,改稱宜蘭國小。與它一牆之隔共用一座大操場的中山國小,同時也從清一色男生的「和尚學校」兼收女生,但它顯然比女子國小幸運,不用大費周章去改名換姓。

從此,兩所小學已經和其他小學沒什麼兩樣,很難感覺出它們原本各自持有的特色,這應該算是教育官員巧思盤算後創造出的成果吧!

遺憾的是他們不曾想過,女子國小創校後所延續七、八十屆的畢業校友,在她們人生起始那個階段的重要記憶,已統統跟著原有校名被抹除而褪色,那種失落卻是沉澱心底的隱痛,伴隨她們一輩子。

目前,宜蘭國小校園內能找到女子國小舊校名的地方,大概除了庫存檔案,僅剩學生活動中心外牆上方,一排黑色大理石雕鑿的鑲金字「宜蘭縣女子國民小學活動中心」。那是學校未更名前,興建這棟建築時留下的,哪天這棟館舍需要改建,牆上的舊校名能否保得住?恐怕誰也不敢說。

我兩個女兒從女子國小畢業已超過三十年,她們每次同學聚會或路過校門口,都不免感嘆地說:「我們已經沒有母校了。」我安慰孩子,女子國小還在,至少持續留在學生活動中心牆壁上呀!

女兒就讀期間,我認識學校裡一位女老師,遇見時總看到她滿面笑容。她告訴我:「自己在女子國小讀了六年,完成中學大學課業後,兜個圈子竟然有機會重返母校教書,心裡直覺自己是回到十二、三歲以前的年紀,每天背著書包飯盒與同伴一起上學,怎能不開心?」

隔些年聽說她離開教職,擔心她是受身體健康影響才提早退休,她卻指著校門上更換過的校名說:「不是我急著想退休,是我原來的學校不見了。覺得自己像顆洩氣的皮球,沒辦法彈跳,也滾不動,原先那股衝勁全沒了!」

她還說:「我教過很多班級,不少孩子寫到女子國小,寫我是女子國小學生這幾個字,往往調皮地把女子二字靠攏,讀起來便是『好國小』『我是好國小學生』。等學校改了名字,小朋友不再寫我讀好國小、我是好國小學生,瞬間驚醒我從兒少歲月一路延續的夢境,這才發現自己臉上已經密布皺紋,頭上添加很多白髮。」

某日下午,我沿中山公園側邊散步,途經鑲著女子國小校名牆壁的對街,瞧見一位手持雨傘充當拐杖的老婦人,由一名中年婦女陪伴,看來應該是對母女吧!她們坐在公園邊椅子上,邊指著學校活動中心外牆邊說笑。

我猜她們肯定回想起兒少時期在學校跟隨老師朗讀課文,和同學嬉鬧、跳房子、玩橡皮筋、丟沙包、跳繩、踢毽子的歡樂時光。

說著說著,老婦人擱下拐杖傘,將雙手環抱胸前,嘴唇不停地蠕動,彷彿朝那堵牆壁祈禱。我擔心阻擋她們視線,刻意緊貼街道邊緣行走,老婦人立即點頭稱謝,我也轉頭還她一個會心的笑。

我似乎瞧見一條無形的情感紐帶,飛過頭頂上方,跨越街道,跨越學校圍牆,翻過校園裡的腳踏車棚及花木,將那對母女和寫著舊校名的題壁,緊緊地拴到一塊兒。此刻,她們燦爛的笑容,充分流露出已經尋回昔日那段天真快樂且無可取代的歲月。

百年歷史的宜蘭國小。
百年歷史的宜蘭國小。

「宜蘭縣女子國民小學活動中心」幾個制式化字眼,再直白不過,絲毫不摻雜惹人情緒波動,撩人馳騁想像的幾個字,居然如同騷人墨客留下的詩詞歌賦,能夠撼動人心。這大概是過去主張改變學校名稱等做法的官員,從未料到的。

人都說時代越來越進步,進步結果是連平靜鄉間也會碰到許多怪事。最常見的是,原本大家熟悉的地名路名橋名,無緣無故便被改掉。

就我自身遭遇,出生的土圍村早消失了,接著青少年歲月所熟識的壯五村、壯五路不見了。直到現在,我仍無法精確地寫出設籍十餘年的戶籍地址,必要時只能尷尬地掏出身分證,像考試夾帶小抄那樣去抄錄。

原因並非我年老患癡呆,而是這些年有不少地方的門牌被一換再換。有時是村里名更改,有時是第幾鄰改了,有時是路名變更完又附送個尾巴,加個第幾段。

橫過我戶籍地門前那條道路,往東四、五十公尺跨越十字路口繼續走,就有個堂堂正正路名,而折返朝西這一端明明同樣是條視野開闊的道路,卻被編為另一條縱向分岔道路的第幾巷,門牌號碼當然被一次又一次重新編排。

網路興起,印刷便捷,現代人寫作文稿發牢騷抒發情感,不乏刊載園地,已不作興在板牆石壁吟詩題詞。現代官員,大概也少有人具備古時候官員吟詩作畫題壁的本事,黔驢技窮使不出招數,最後只好把那所學校名字是我改的,那個村里名是我圈定的,那座橋名是我取的,那條路名是我想出來的……拿來充當施政績效。

一般人希望生活環境中能保存點自己熟悉的舊址遺物,好讓某些故事流傳下去,這樣的設想,肯定越來越不容易。

時代輪軸不停向前滾動,有些舊器物必須清除才能騰出空位,好重新栽植起造;有些則需要被存放在記憶匣,才能比對出未來面對的是否是真正的美麗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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