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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學長

2018/05/12 06:05:44 聯合報 郭強生

傍晚,城市中的連鎖咖啡店內只剩幾個開著筆電的年輕人,面對著螢幕,不知是在推敲著什麼惱人的謎題。稍早店裡還有下午茶的婆媽,理專或是仲介模樣的西裝男與客戶,剛放學的國中男女生,滿室的喧譁不知何時突然全部消失了。我打開剛收到的某本書稿,又是一篇導讀的稿債在等著。

眼角視線掃過鄰桌的身影,年過八旬的一位老人獨坐在那兒,靜靜地攪拌著杯中飲料。自從照顧失智父親以來,對於周遭孤單的老人身影,這些日子以來猶如被裝上偵測器般,十分敏感。我不禁多打量了幾眼,想確定老伯沒有流露出恍惚或癡騃的神情。

相反的,眼前的老人雖然佝僂矮小,卻把自己收拾得體體面面,腳上一雙看來有助步行的氣墊運動鞋,頭上一頂棒球帽,自顧享受著黃昏時刻店裡的靜謐,安詳地注視著窗外下班的人潮經過。

或許這是他每日的作息功課?獨自散步來此,點一杯飲料,沾一沾人氣?沒有外籍看護隨伴在側,連根拐杖都沒帶。想必是個獨居老人,沒有家人禁止他這樣令人擔心的四處趴趴走。或許是一種輕鬆自在,也或許是對時光的逆來順受,老伯身上散發出一種拘謹自律的氣質,在我這個中年人的眼中,他不可能做到更好了。如此悠然,又如此孤單。

從洗手間出來回座的路上,與老伯的眼神短暫交接,我順勢朝他禮貌點個頭,表示他並未妨礙到我的閱讀,讓他安心繼續坐。他挑到我身邊的座位,而不是與那些筆電文青們為鄰,我心想,恐怕也是經過一番斟酌後的決定。我這個仍是習慣紙本的讀者,應該會讓他感覺友善吧?

這才又看清了棒球帽的正面,帽舌上方釘著一個圓牌紀念別針,上頭的圖文沒法一下辨識,除了「空軍幼校第四期」這幾個字。

啊,難怪。空軍健兒的清爽儀容還能看得見幾分殘影。曾經也是壯志凌雲的九霄好漢呢!

為什麼會有這個紀念別針呢?看得出對他深具意義,被高高地鑲在額頂,猶如此生唯一的名分。

應該是最近某次同學會的留念。這把年紀的人也有同學會啊?我眼前立刻出現一屋子像他這樣的老先生。空軍幼校第四期?那是民國初年不成?

用一生戎馬來形容他這一代的軍人毫不誇張。幼校招收的都是十三、四歲的小童,連青年都還稱不上。是什麼原因讓他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時代參了軍?

當年投考了空軍幼校的他,大概從沒想過,自己的晚年會在這座名為台灣的島上度過吧?我再也無法回去繼續閱讀,腦海裡出現的盡是凋零的眷村,無家的榮民。相形之下,這位老伯的處境應算是較好的,但是他的月退俸就即將折半了,他沒有憤慨嗎?從大陸撤退來台,憑著守分、效忠、愛家、愛國這些觀念,才支撐著他重新落地生根,到了晚年仍督促著他依舊要強打起精神,不讓空軍魂的這塊招牌蒙塵。他不會不知道,改朝換代後的社會氛圍,像他這樣碩果僅存的外省老人,只能任憑人笑罵。

但是他還有同學會!

想到這裡,原本為他感到悽然的心情也略升了溫。那塊材質看來廉價的紀念章,下一秒也在我心頭熠熠生輝了。不論是怎樣的人生,缺憾失落都在所難免,但是這位老伯直到最後,仍緊握住不放手的,是尊嚴。

名聲地位都是別人給的,財富權勢到老來也派不上用場,活得有尊嚴卻是自己可以修得的。一個不亢不卑的老人,彷彿只要記得自己是「空軍幼校第四期」,這一生就是圓滿。反倒是自認現代又相信多元的我們,到頭來又說得出哪件事是我們庸碌一生的代表作?

拿出手機快速鍵入「空軍幼校」搜尋,二○一七年才剛舉辦過一場大型的同學會,前行政院長唐飛是第五期,得要叫身邊的老伯一聲學長。

獨居老人空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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