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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說西遊】沈珮君/天地不全

2018/05/14 06:44:47 聯合報 沈珮君

「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我一縷魂靈,飄飄蕩蕩六百年。年輕人,我不帶你去遊花果山,倒想讓你看看國子監,看看進士碑。不,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你落榜過嗎?人一生能落榜幾次?我吳承恩落榜十次,努力三十年,確定功名成空。人生有幾個三十年?這三十年,家人期望、鄰里眼光,足以讓任何一個鐵打的人脊椎側彎、椎間盤突出。但被打趴在地上的我,聞到泥土氣息,看到螻蟻掙扎,聽到生命自地底拚命鑽出的錚錚聲響。無聲處有巨雷,因此我寫了《西遊記》。

人家說,司馬遷的史記之所以能讓千古傳誦,就是因他曾受讒人所害,被處閹刑,故能看穿世情、寫透人心、道盡艱難,誠哉斯言,但誰人真正以自己身心領略司馬遷巨痛之一二?誰能?我吳承恩明末書生,若非困頓試場,潦倒官場,混跡巿場,能把唐僧師徒這趟西天之路,參透得如此活靈活現?老天讓我一再落榜,原來是「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不是要讓我做遊民,而是降大任於我也。但,當時我也不知道我將名留千古,何況他人,「泥塗困窮,笑罵沓至」,尊嚴如糞土的滋味,點滴在心頭。

我和我父吳銳先生一樣,喜歡讀書,卻不限經史子集那些正經書,不喜訓詁,也不求甚解。我們父子都是科舉制度的常敗軍,但是,讀到「屈平見放」、「伍大夫鴟夷」(伍子胥被吳王夫差殺死,裝入皮囊丟到江裡)、諸葛亮「出師不竟」、岳飛「死詔獄」,我們都忍不住淚流。歷史上那些委屈的生命召喚著我們,但又如何?我父一生是以一個賣彩線花紗的小商人而終,而我為了奉養老母,只能靦顏投靠同鄉收容。

我輩讀書人只有一支筆桿,我的筆不足以讓我考場得意,但足以讓我給那孫猴子一支如意金箍棒,降妖伏魔,隨心所欲;我也給了那老孫八萬四千根根都可變化的毫毛,他隨便拔一把放在口中嚼嚼,就能噴出一群小猴來,不亦快哉。我輩讀書人一支毛筆,上天下地,呼風喚雨,縱橫十萬八千里,這可比作官痛快多了。當年我若中了秀才之後,一路試場得意,再中舉人、進士,能藉孫悟空大顯神通乎?遑論藉老孫火眼金睛和金箍棒,讓妖不能再裝神、神不能再像泥塑木雕。

幸好我落榜了,這不是自我安慰,我那個時代是明朝的闇黑期,奸相嚴嵩當政,嘉靖皇帝只想修道成仙,大被帝眷的常是替他撰修告天「青詞」的人,而知識分子常遭廷杖,甚至被當場活活打死,我若當時也是出入殿堂者之一,應也不得好死。歷代看《西遊記》以為是遊戲文章者多,也常把孫悟空演成丑角,其實大鬧天宮的是我明朝的民憤民怨,慘遭酷刑的悟空是我大明無數蒼生百姓,去西天取經是我們猶未死的心,是我們對正義、光明、善的追求和盼望。

但終究是絕望的,看看佛祖身邊的使者,他們對唐僧這些千辛萬苦才抵達西天的念佛取經人,居然索賄,三番兩次,一無所有的唐長老只好連吃飯的紫金缽都送給他們。若說對老天失望,還有比佛的使者開口索賄更讓人失望嗎?但那唐長老依舊沒有死心。

都說那唐僧無能懦弱,那唐僧其實是我父。我父自小即因家貧備受欺凌,連學堂都進不去,只能旁聽,也許就是這樣卑微的童年讓他一生懦弱,但他心底一點靈明卻未死透,遇不平不義之事,憤懣之情形之於色,他好打抱不平,可憐卻無任何本事足以捍衛弱勢,連自己遇官府欺壓、橫徵暴斂時,也只能唯唯諾諾,有求必應,閉門撫桌而已。這樣一個濫好人,讓鄰里看不起,總笑他「癡」,而我自小就被他們譏為「癡人家兒」。我是蠢蛋家的兒子,我常因這個謔稱哭得吃不下飯。

向善卻無能,我師父唐僧的原型就是我爹,平凡的大明百姓之一。我在《西遊記》屢次再三說我師父「膿包」,替他急得跳腳,我悲憐他好人被人欺,也恨鐵不成鋼,但我悲憤的其實是自己,身為人子,我為我父做了什麼?我在《西遊記》裡創造了一個悟空,幫助唐僧打妖除魔,完成取經大業。唐僧無能,悟空無所不能,我不能為我父做到的,悟空都做到了。十四年,十萬八千里路,悟空在西天路上流了許多淚,幾乎都因唐僧而起,好幾次,悟空一邊哭,一邊喊「師父,師父」時,嗚呼,那是我對我父的傷痛及孺慕之情。

《西遊記》處處是痛筆。但凡誰落榜、失業,或自認遭到不正義了,何妨來讀讀我的《西遊記》。再苦,比悟空壓在五行山下渴飲銅汁、飢食鐵丸五百年如何?五百年,誰不戰慄?能不低頭?連一身硬骨的悟空這樣磨了五百年後,也要拜在觀音腳下,五體投地,相乞一救。

話說我三十年場屋失利,年輕人,你知道場屋像個豬舍嗎?北京國子監現在還有當年科舉考場的實體模擬,一個士子一間小屋,連考三天,吃喝拉撒睡和考試,都在約莫一坪大的地方。你們現今科學家知道豬的心肝肺和人極似,故可作人體器官移植;人之異於豬者幾希,我們中國歷代皇帝早有先見之明,擢拔人才之處就是比照豬舍。吾皇英明,只是不能萬歲萬歲萬萬歲。

國子監進士碑也值得流連再三,千百年來,凡中進士者,都會名留石碑,以流傳百世。清末最後一次科舉,國家已無經費鐫刻進士碑,新科進士只好掏荷包,自己勒石立碑,以光他家門楣,但又如何?歷代進士碑,量多如林,放眼一片沉沉黑海,走近細看,每人名字高不逾寸,一筆一畫如風中之絲,所謂功名不過如此,但最後名留青史或人心者有幾人?年輕人,你去看看,你認得幾個名字?

我「吳承恩」三字,沒法刻在進士榜石頭上,我用自己的筆另創了一塊石頭,生出孫悟空。是的,我創造了古靈精怪的生命,不僅讓那一心向佛的唐長老事蹟以一種非典型方式讓世世代代街井傳誦,也讓老孫那一幫亦人亦獸亦神亦妖的弟兄躍然紙上,如同你我弟兄,還有那許多魑魅魍魎,他們豈是虛擬世界的鬼怪,他們都活躍在廟堂之上,都是高端人口。

寂寞不是身後事,寂寞是活著的每一天。哪個有抱負的人不願去經世濟民,而要鑽進神鬼世界?予不得已也。我這筆就是寫不了廟堂文章,我無法用他們的方式高談闊論,在既定的起承轉合中,我總是呆若木雞。孫悟空初見玉帝時,只是往上唱一個大喏,這個好猴沒法奴顏婢膝,唱一個大喏已是極限,他能不被趕出天宮嗎?我能不落榜、不失志、不討人厭嗎?但也正因此我了解了另一個非主流世界。

「怪求予,非予求怪也」,我不是故意搞怪,寫作如起乩,搖動我筆桿的是那些無告的魂靈。人鬼世界其實一也,我在《禹鼎志》自序中說,「雖然吾書名為志怪,蓋不專明鬼,時紀人間變異,亦微有鑒戒焉」。我若不潦倒於巿井,能知民苦乎?我若不是在屢遭父師呵斥不讀「正書」時,仍壓不住我對那些不登大雅之堂卻充滿小民喜怒哀樂的故事之好奇,繼續「私求隱處讀之」,我能讓自己一肚子稗官野言,最後化成許多「怪」,讓他們自我筆下沛然莫之能禦滾將下來?《西遊記》滿滿一百回,每一回都是一個可惡可悲可憐的故事。

老孫是我。悟空作了不入流的弼馬溫,我四十多歲才蹭到一名歲貢,六十多歲總算作了一個小縣丞,八品小官,不足掛齒,在任不過一年,還莫名惹上官司。悟空在太上老君八卦爐裡七七四十九天該有多氣悶啊,所以,我讓他在那煉丹爐裡不僅毫髮無傷,還煉就了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妖魔真身。挫折不就如此這般,是讓咱們練功的。

老孫自小即自視甚高,我吳承恩至老也都還自視甚高,我晚年曾作一詩《送我入門來》以明心志:

玄鬢垂雲,忽然而雪,不知何處潛來?吟嘯臨風,未許壯心灰。

(我那一頭黑色的長髮啊,怎麼忽然白了?我對著風高歌大喊,嘿,你,千萬別讓雄心大志成了懸浮粒啊。)

嚴霜積雪俱經過,試探取,梅花開未開。

(一生坎坷,老子我什麼沒碰過?我仍不死心哪,在冰天雪地,就算凍得半死,我還要四處尋一尋,那梅花開了吧?)

安排事付與天公管領,我肯安排?

(就算什麼都歸老天管了,嘿,像我這樣一個傢伙,怎麼可能接受天注定啊?)

天地不全,唐僧好不容易取到經,卻落了水,《本行經》在曝曬時,沾在石上,破了幾卷。年輕人,天地本就不全,否則女媧何必補天?我一生作品多散佚,但一本《西遊記》就夠了,獻給你,獻給像我們這樣的一群魯蛇。孔子、孟子、屈原、岳飛、杜甫、蘇東坡……不盡其數的人都是他們那個時代的魯蛇,但,歷史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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